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严守礼刚才搅拌的那个坑,又看了看旁边进度明显更快的几个坑,故意拉长了声音。
“不过嘛……严大人你这边的进度好像比别处慢了不少啊?是不是抱秸秆的时候太秀气了?一次多抱点嘛!”
“你!”严守礼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顺着顾雅的目光看去,果然,自己负责的这一片碎秸秆的储备和填入坑的速度都比旁边慢了一截。
严守礼老脸一红,恼羞成怒,冲着那村民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干活!没吃饭吗?动作这么慢!”
复杂切秸秆的村民:?????严大人这样无理取闹的吗?
“看什么看?还不快干活?老陈头,你过来协助他!”
比严守礼还要小三岁的老陈头走了过来。
顾雅在一旁,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她摇着头,语气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严大人这甩锅的手法不错,新西方毕业的吧?”
严守礼:没听懂,但这个老女人说得肯定不是好话。
他觉得自己只要跟这个女人说话,从来没有占到过便宜
“你到底有什么事?有事快说,有……老夫忙着呢!可不像某些人,身居高位,却只会当甩手掌柜,到处闲逛!”严守礼气哼哼地别过脸,话语里的酸味隔着几丈远都能闻到。
顾雅也懒得再跟他打嘴仗,从袖中取出那本《蜀地黄豆种植推广事务章程及进度表》,拍在了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照着这个做。”顾雅简意赅。
严守礼疑惑地瞥了一眼那厚厚一摞纸,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拿起来翻开几页,只看了几眼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眼前发黑。
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章程?
这分明是一本天书!
不,是枷锁!
里面事无巨细,从各州县种子分发数量、接收人、时间,到田亩统计的表格样式、上报流程;到不同土壤条件的施肥方案;从耕牛、农具的调配登记,到病虫害的监测预警机制;最后还有分阶段、分区域的进度督查表、考核评分标准,以及对应的奖惩措施……
林林总总,密密麻麻,条分缕析,逻辑严密,几乎堵死了所有偷奸耍滑、敷衍了事的可能。
更要命的是,章程最后明确规定,严守礼作为沤肥及地方协调总负责人,需严格按章程所列时间节点及标准执行,每日汇总所辖区域情况,形成简报,于酉时末(晚上七点)前送至顾长史处。若有延误、差池或突发状况,需即刻上报,不得隐瞒。考核结果,与薪俸及后续任用直接挂钩。”
这哪里是让他协助?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全天候待命的免费高级文书、监工、背锅侠!
还是那种稍有差池就可能丢饭碗的!
“这……这么多事,都要我做?”严守礼声音发颤,指着那章程。
顾雅十分善解人意的点头。
严守礼跳了起来。“那……那你做什么?”
顾雅摊手。“我做监工啊,你们要是干不好可是会被我扣工钱的哦。”
邪恶老太婆露出一个反派的笑容。
“你!你这是滥用职权!以权谋私!”严守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雅的手指都在颤。
顾雅掏了掏耳朵,一脸无所谓:“哦,那你去找蜀王殿下告状啊。就说我顾雅逼着你这个王府老客卿,去干种地沤肥的脏活累活,还制定了严苛的章程压榨你。你看殿下是信你,还是信我?”
“哼!你当老夫不敢吗?!”严守礼色厉内荏地吼道,但心里已经虚了。
蜀王对顾雅的信任和倚重,瞎子都看得出来。自己跑去告状,无异于自取其辱。
“啧,这么大年纪了,遇到点事不想着如何解决,就只会哭着找大人告状?”顾雅撇撇嘴,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羞不羞啊,严大人?”
“你!”严守礼被这句彻底点燃了,血冲脑门。
但理智又告诉他不能真的动手。
他脸涨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
“你什么你?”顾雅逼近一步,气势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干还是不干?给句痛快话!不干就立刻给我收拾东西滚蛋!这蜀地离了你严守礼,难道就没人会挖坑沤肥了?”
“笑话!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想干活挣饭吃的人,多得是!”
“你不愿意干有的是人愿意干!”
严守礼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怒火瞬间熄灭,只剩下透骨的冰凉和清晰的恐惧。
顾雅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骄傲和侥幸。
除了这是蜀王的命令之外,他发现,若是他走了,确实很快就会有人接替他的位置。
呔!原来他这样的不重要!
一时间,他有些彷徨起来。
要是顾雅去蜀王面前告状,蜀王真的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将他革职了怎么办?
今年小女儿定了婚,得准备嫁妆,小儿子也要谈亲事了,得准备彩礼。
家中他是收入最高的人,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其实想想,他现在干的这活,虽然又脏又累,但确实是实打实的、目前看来很重要的一环。
而且,顾雅给了她章程,看似是束缚,何尝不是一种授权和指引?
只要照着章程做,肯定不会出错的,到时候论功行赏自己不也榜上有名吗?
要是出错了,那也是顾雅的责任,谁让这个章程是她写的呢?他只是照着做,出错了也来不到他身上。
而且他撂挑子,顾雅绝对有办法立刻找个人顶替他。到时候,他严守礼就真的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在王府将再无立足之地。
对,职业无贵贱,都是在为蜀地奉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