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雅也没有闲着。
她深知,再好的政策、再详细的章程,落实在千差万别的田间地头,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问题。
尤其是这项关乎数百万人生计的推广,容不得半点纸上谈兵。
她将顾记的日常运营全权交给了李老三,只把握大方向。
王知府那边的购粮事宜已步入正轨,按契约执行即可。
除了参加蜀王召开的重要会议她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了基层的田地里。
她换下了锦袍,穿上了和农户无异的粗布衣衫,头上戴着宽边斗笠,脚上蹬着草鞋,挽着裤腿,像个真正的老农一样整天穿梭在庆城周边的田埂上。
身边跟着几个被她亲自培训过的年轻农技推广员。
这些推广员都是读过书的农家子,他们识字,又懂得田地里的活计,是最好培训的。
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要大展拳脚的富家子弟,但来了两天就受不了自己离开了。
自那以后,顾雅就不接受城里的那些公子哥。
“这个坑挖深了!忘记我书上是怎么写的了吗?苗根埋太深,不透气,长不好!”
“重新挖,深浅要合适,这样豆苗才容易成活!”
又往前走了几步。
“肥料饼不是让你整个丢进去!掰一小块,捏碎了,和底土拌匀!不然烧根!”
“株距!注意株距!挤在一起争阳光争养分,现在你想着可以多种几颗,但到时候全部都长不好,你找谁哭去?”
“住手!我看你这刚种下,怎么又开始丢肥料了?种得时候不是已经施过吗?”
那百姓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这不是想着肥料多写她能长得更好吗?”
顾雅无奈叹气。“追肥不是现在!要等开了花、结了小豆荚再用稀释的肥水!现在用是浪费,可能徒长!”
顾雅的声音不时在田间响起。
她走走停停,不厌其烦,手把手地教。
她不是高高在上的顾长史、首席客卿,而是农户眼中那个虽然严厉、但真心实意教她们种好地的顾婆婆。
为了提高耕种的效率,她还带来了几样让农户们啧啧称奇的新玩意儿。
一样是改良过的曲辕犁。
犁辕弯曲,犁评可以调节深浅,一个壮劳力扶着,一天耕的地比用老式直辕犁多出一倍。而且更省力,耕得更深更匀。
另一样则是利用水车和齿轮原理简单改造的翻车和筒车。
在河边或渠边架设起来,人踩动踏板或利用水流冲击就能将低处的水源源不断地提灌到高处的田里。
这对于许多缺水的坡地来说,简直是救命的法宝!
以往靠肩挑手提,累死人也浇不了几亩地。
现在有了这自动提水的东西,灌溉效率大增,许多原本因为缺水只能种点耐旱杂粮的旱地,也种上了黄豆。
这些工具结构并不复杂,用料也普通,大部分的村长都能找到原材料制作。
就是做曲辕犁需要用到不少铁。
好在顾雅现在身份不同了,以前想要一点铁都还要求别人,现在只不过是签个名的事情。
顾雅签了字,下面的人很快就按照要求做好了。甚至还比之前她给石头村的人做的更加的精细实用。
看着那一架袈明显被改良过的曲辕犁,顾雅再次感叹,高手在民间啊!
百姓们自然对着这些能省力又能增产的巧物赞不绝口,对带来这些巧物的顾雅更是感激涕零。
有些激进的村子甚至还打算给顾雅设庙!
吓得顾雅连忙解释:“莫要谢我,要谢就谢蜀王殿下!是殿下心系百姓,体恤民艰,下令推广高产作物,改善农具,拨发钱粮!我顾雅不过是奉殿下之命,跑跑腿,动动嘴罢了。”
“没有殿下的仁政,哪有咱们的好日子?”
“所以咱们更应该感谢的是殿下才对!”
老天爷,千万别搞她!
她反复在各种场合强调这一点,将所有的功劳、所有的民心,都稳稳地归拢到蜀王身上。
在封建时代,一个臣子如果声望过高,绝非幸事。
她将自己定位为能吏、执行者,而蜀王才是仁君、决策者。
这既是政治智慧,也是一种长远的自我保护。
她可没有造反的心思和能力,都六十多岁了,好好活着不行吗?想这些!
这些话通过各种渠道传到蜀王耳中,让蜀王心中十分受用,对顾雅的忠诚和懂事愈发满意,信任有加。
而蜀地在顾雅不遗余力的宣传下,百姓对蜀王的拥戴之心也与日俱增,民心空前凝聚。
一个仁君忠臣、上下一心、共度时艰的正面形象,逐渐在蜀地树立起来。
时间在紧张的播种、精心的管护、殷切的期盼中飞快流逝。
当秋日的酷热渐渐退去,第一缕带着凉意的秋风拂过蜀地山川时,奇迹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悄然发生了。
曾经被洪水肆虐得一片狼藉、又被瘟疫阴影笼罩得死气沉沉的田野,仿佛被施了仙法,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生机盎然的绿色海洋!
一株株茎秆粗壮、枝叶繁茂的黄豆肩并肩地站立在田间,仿佛纪律严明的士兵。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掌状复叶,洒下金子般斑驳跳跃的光点。
而最震撼人心的是那叶腋间、枝条上,密密麻麻、挨挨挤挤挂满的翠绿色豆荚!
它们饱满鼓胀,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相互碰撞,发出细微悦耳的沙沙声,仿佛大自然最丰饶的乐章,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丰收演奏序曲。
站在自家地头的孙老栓,已经这样默默地看了小半个时辰了。
他就站在田埂边,旁边正好有一棵树给他提供了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