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说过,女人的一生不只有嫁人生子、相夫教子!我们也有自己抱负,有自己想要实现的独一无二的人生价值!”
大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掷地有声。
她迎视着白将军,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倔强。
“成为蜀地第一个、乃至大乾第一个统领一军的女将军,就是我顾锦华此生最大的价值追求!”
她挺起瘦弱的胸膛,仿佛要用这单薄的肩膀,扛起那惊世骇俗的理想。
“白将军,您不要因为我是个女子就先入为主地瞧不起我!你可以问问我们百户长,问问下面的弟兄!我是不是一只手就能提起两百斤的石锁?”
“而且我熟读《孙子》、《吴子》、《司马法》,知晓战阵变化,通晓山川地理!若是你不信,可以随便考我!若我答不上来,不用您赶,我立刻自己走!”
一旁垂手站着的小旗,下意识就想点头附和。
这顾大那一身怪力和偶尔显露的见识,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可他的头刚动了一下,就撞上了白将军那冰锥般扫过来的、带着警告和怒气的目光。顿时吓得脖子一缩,脑袋垂得更低,半个字也不敢说。
恨不得自己变成帐篷里的一根柱子。
“够了!”白镇远厉声打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不管你找出任何理由,说得天花乱坠,你绝不可能留在我白家军中!”
“给你一晚上时间收拾东西,明日一早我就派最得力的亲兵护送你返回庆城!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白将军,你歧视女人。”
“”我没有歧视!这是规矩!是千百年来军队的铁律!”白镇远怒道。
“什么规矩规定军队里只能有男人?若是蜀王殿下允许女子从军,公开招募,您看看会有多少女子前来!”大丫毫不示弱,逻辑清晰地反驳。
“胡搅蛮缠!军营是打仗拼命的地方,不是儿戏!男女混杂,起居训练,诸多不便!”
“那就单独成立一支只有女人的军队啊!”大丫向前一步,眼中燃着不服输的火焰。
“你们男人能行军打仗、负重操练、我顾锦华一样能做!而且只要给我机会,我做得不会比大多数男人差!甚至更好!”
白将军被问得一窒。
他确实无法否认,这丫头在体力、耐力和某些方面的聪慧上,确实远超寻常男子。
可这恰恰让他更加头疼。
他没有女儿,夫人周氏也是大家闺秀出身,温柔娴淑,通情达理,从未与他这般激烈地争论过。
若是军队里的汉子,他早几鞭子抽过去了。
可现在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个小姑娘。
他想说几句重话让她知难而退,可看着那张写满执着和委屈的小脸,又怕话说重了,真把这丫头说哭了。
可不说吧,这丫头又太能说会道,道理一套一套的,简直能把死人说话。
“但并非天下女子都如你这般异于常人。若开女子从军之先例,招进来的女子跟不上行军速度,吃不了训练的苦,只会成为累赘!更遑论男女混编,极易扰乱军心,动摇士气!此乃兵家大忌!”
大丫昂着头,目光灼灼。“这世间比我厉害、比我坚韧、比我更有天赋的女子多了去了。只是她们没有机会展现罢了!若真能打破陈规,给予她们同样的训练和机会,她们的成就未必就比男儿差!”
“至于扰乱军心?将军,若仅仅因为军中出现一两个女子就能让一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军队军心大乱,士气动摇,那该反思的难道不应该是这支军队本身的政治素养、纪律约束出了问题吗?”
“应该狠狠惩罚那些心术不正、意志不坚的兵卒,加强思想教育才对!为何要将这样的罪名不分青红皂白地怪到我们女子头上?”
“我们女子只是想和男人一样,有机会拿起刀枪,保家卫国,实现抱负而已!这也有错吗?!”
“你……你简直是强词夺理!胡乱语!”白镇远被驳得哑口无,又气又急。
这丫头的歪理邪说一套接一套,偏偏还说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让他这个带了几十年兵的老将都有些招架不住。
“好了!本将不想再与你做这无谓之争!不管你今日说出什么花儿来,都改变不了结果!”
“白将军!”大丫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绝望的恳求。“求您给我一次机会!让我证明我自己!我会用行动向您我顾锦华不输于任何男儿!”
“你不用证明!”白镇远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本将知道你很优秀。但你的优秀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体现!”
顾雅很会教养孩子,大丫二丫在她的教导下,知书达理,落落大方,聪慧明理,在庆城的闺秀圈子里也是备受称赞的。
特别是大丫,原本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板,行止坐卧,待人接物,无一不精。
他知道这丫头弃文从武,苦练不辍,内心深处最大的驱动力是对白俊之死的愧疚和执念。
这三年来,她背负着这样的思想重担生活,已经够苦了。
她的人生,不该为了一场意外、一份愧疚而彻底牺牲。
这条充满血与火、荆棘与死亡的铁血之路,本不是她该走的路。
“将军!”大丫泣不成声,只是不停地磕头。
“回去!”白镇远硬起心肠,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不再多。
大丫的哭声渐渐停息。
她知道,今日在白将军这里是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了。
她慢慢直起身,用手背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
事情还没有到无法转圜的地步。
“是……属下遵命。”她哑着嗓子,低声应道。
白镇远听到她终于服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今晚你就在陈百户的帐篷里休息。明日一早我派亲兵护送你回去。陈百户!”他对站在一旁、恨不得自己隐形的陈百户吩咐道:“你今晚去和其他同僚挤一挤,把你的帐篷让给顾姑娘。”
只有百户长及以上军官才有资格独享一顶小帐篷,普通士兵都是十几人甚至几十人挤一个大通铺。
大丫是女子,自然不能和那些粗汉混住。
被剥夺了独享帐篷权利的陈百户,心中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将军放心!应该的,应该的!下官这就去安排,让军需官送一套全新的、干净的被褥过来!顾姑娘您好好休息!”
他现在只求赶紧把这尊大佛安顿好,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连累到自己。
这丫头敢跟白将军当面顶撞,来头肯定不小,他可惹不起。
白镇远又看了大丫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似乎真的认命了,便不再多,起身离开
陈百户如获大赦,连忙对还跪在地上的大丫使了个眼色,低声道:“顾……顾姑娘,将军已经走了,你起身吧。”
大丫默默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