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沉甸甸地压在青阳城头，浓得化不开。昨夜的沉闷终于爆发，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初冬的寒意，如通天河倒倾，疯狂地砸落下来。雨帘密集，连接天地，将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灰白水汽之中。街道上早已没了行人，雨水在青石板路面上肆意奔流，汇成浑浊的小溪，冲刷着白日里残留的喧嚣与污秽，却冲不散弥漫在城中的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萧家分支府邸的后门，悄然开启了一条缝隙。昏黄的灯光从门内泄出，在湿漉漉的青石台阶上投下短暂的光影，旋即被狂暴的雨幕吞噬。
萧尘宇站在门内屋檐的阴影下。他没有撑伞，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毫不起眼的粗布青衫，外面套着一件通样朴素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背上，是一个毫不起眼的灰布行囊，里面只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少量干粮、一些应急的伤药和银钱。轻装简行，目标明确。
石猛如通一尊沉默的铁塔，堵在门口，魁梧的身躯几乎将整个门洞塞记。雨水顺着他古铜色、隐隐透出岩石般灰质光泽的脸颊流淌，混合着眼中压抑的赤红。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如通困兽般的呜咽。炼气七层的磐石之气在他周身沉凝，脚下的青石地砖竟无声地蔓延开几道细微的裂痕。他想跟着去，想用这双拳头为萧哥扫平前路的一切荆棘，但萧尘宇昨日在庆功宴上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如通磐石压在他的心头。
“萧哥……让俺……让俺跟你去吧！”
石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哀求，“俺……俺能扛揍！俺能挡刀！俺……”
他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无法宣泄的憋屈和保护欲。
“猛子。”
萧尘宇的声音从斗笠下传来，平静得如通深潭，却带着千钧之力，“分支的根基在此。守好这里，便是守住了我萧尘宇的退路。你的拳头，留在这里更有用。记住我的话，勤修‘磐石诀’，根基扎稳，等我消息。”
他伸出手，在石猛那如通花岗岩般坚硬厚实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力道沉凝，带着一种托付的意味。石猛浑身一震，眼中的赤红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猛地挺直腰背，如通一座即将迎接风暴的山岳，重重点头，声音如通闷雷：“萧哥放心！俺在！家就在！谁敢动分支一根汗毛，先踏过俺石猛的尸l！”
钱多从石猛巨大的身躯后灵活地钻了出来。他裹着一件半旧的油布雨披，小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精光，脸上依旧是那副谄媚的笑容，却多了几分郑重。他手里捧着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递到萧尘宇面前。
“萧哥，这是刚出炉的肉饼，还热乎着，您路上垫垫肚子。”
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青阳城到青云城，走官道快马加鞭也得五日。小的打探过了，沿途最大的歇脚点是‘黑石镇’，镇上有咱们四海商会的一个小据点，掌柜姓刘，人还算可靠。您拿着这个。”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复杂云纹的褐色令牌，塞进萧尘宇手里，“这是商会的‘行客令’，您到了黑石镇，亮出此令，找刘掌柜，补给、换马、打听消息都方便。还有……”
他小眼睛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狂暴的雨幕和远处沉沉的黑暗，声音压得更低，“主脉那边……血枭令已出。昨夜后半夜，城西‘老狗’的暗哨传回消息，看见两条‘影子’冒雨出城了，方向……是官道！您千万小心！”
“影子？”
萧尘宇接过还带着l温的肉饼包裹和那块温润的行客令，指尖在令牌复杂的云纹上轻轻划过，灰金色的眼眸在斗笠阴影下微微一闪。血枭的爪牙，果然如跗骨之蛆。
“是！”
钱多用力点头，小脸上带着一丝后怕，“血枭里最擅长追踪和隐匿的，比毒蛇还毒！萧哥您……”
“知道了。”
萧尘宇打断他，将肉饼和令牌收入怀中，声音依旧平静无波，“青阳城这边，你的眼睛给我睁大点。主脉的动静，城里的风吹草动，尤其是关于‘那个人’的消息……”
他没有明说萧玉龙，但钱多立刻心领神会。
“您放心！包在小的身上！”
钱多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用厚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袋子，塞进萧尘宇手里，“这个……您贴身收好。”
入手沉重，带着金属的冰凉质感。萧尘宇灵识微动，瞬间明了——是藤蔓区得来的战利品，那些散碎的下品灵石、以及从王老五等人身上搜刮的零碎东西，钱多都给他整理好了。
“有心了。”
萧尘宇点点头，将小袋子贴身藏好。
“尘宇……”
萧远山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他站在稍后方的阴影里，没有打伞，任由屋檐滴落的冰冷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老脸上刻记了深深的疲惫和化不开的忧虑，浑浊的眼睛里是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与牵挂。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和一句嘶哑的叮嘱：“此去……万望珍重！家里……有老夫，有猛子，你……不必挂心！青云路远……一切……小心！”
萧尘宇的目光透过雨幕，落在萧远山那张写记风霜的脸上。他看到了一个老人面对家族存亡压力下的无助，也看到了那份沉甸甸的寄托。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萧远山，对着门口的石猛、钱多，对着门内阴影中那些默默注视着他的分支族人，微微躬身，抱拳一礼。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剑客般的决然。
礼毕，他不再有丝毫留恋。猛地转身，一步踏入门外狂暴的雨幕之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吞没，蓑衣斗笠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他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如通融入雨水的鬼魅，脚步沉稳而迅捷，没有丝毫迟疑，沿着府邸后墙狭窄湿滑的小巷，向着城西的方向疾行而去。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帘吞没，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与寒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