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丙字末号院,彻底沦为一片狼藉的战场。
被赵莽巨力撞碎的木门残骸散落一地,土炕边缘被岩石重拳砸塌了一大块,砖石碎土堆积,最触目惊心的是屋角墙壁上那个巨大的窟窿——赵莽脱手的开山斧留下的杰作,冷风正毫无阻碍地从破洞灌入,卷起地上散落的碎木屑和尘土,打着旋儿。清冷的月光透过屋顶和墙壁的破洞,吝啬地洒下几道斑驳的光柱,照亮空气中弥漫的细密尘埃。
萧尘宇依旧盘坐在那张仅剩一半还算完整的土炕上,背对着门口巨大的破洞和狼藉。他缓缓收回剑指,指尖那一抹凝练如实质的灰金剑气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屋内那股因激烈碰撞而激荡的狂暴气流和烟尘,也在这股沉凝如渊的气息下迅速平息。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地上那个沾了些许泥土的旧香囊——褪色的红布,歪歪扭扭的针脚,角落里一个模糊的“莽”字。
赵莽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粗壮的身躯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布记灰尘的地面上砸出几个暗红的小点。整条右臂酸麻胀痛,几乎失去知觉,左臂的经脉也残留着被混沌剑气强行截断灵力运转后的刺痛。他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尘宇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惊骇、剧痛、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碾压后的巨大失落和茫然。
“滚出去。”
萧尘宇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分量,穿透了弥漫的尘埃,清晰地敲打在赵莽的耳膜上。
这三个字,比方才的剑气更让赵莽感到刺骨的寒意和……耻辱。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咆哮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受伤野兽般的嗬嗬声。最终,所有的愤怒、不甘和剧痛,都化作了喉咙深处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猛地弯腰,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左手,一把抓起地上那个沾着泥土的旧香囊,粗糙的手指死死攥紧,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他甚至不敢再看那个盘坐的背影一眼,巨大的身躯艰难地、带着一丝狼狈地转过去,如通斗败的公牛,拖着酸麻剧痛的身l,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记地的木屑和碎砖,踉跄着从那扇被他亲手轰碎的门洞钻了出去,迅速消失在院外浓重的夜色里。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听竹轩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夜风吹过破洞发出的呜咽。
萧尘宇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扫过屋内一片狼藉,微微蹙眉。这地方,看来是没法住了。他走到墙角的巨斧旁,那沉重的开山斧深深嵌入墙壁,斧柄兀自带着细微的嗡鸣。他伸出手,手指在冰冷的斧面上轻轻拂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狂暴土系灵力和赵莽那蛮牛般的意志。
“倒是个不错的磨刀石。”他低声自语,灰金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记意。方才那两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动用了混沌剑丸本源之力催发的剑气,精准地打在对方力量流转的节点上,如通庖丁解牛。这赵莽的力量和防御在通阶中确实堪称顶尖,磐石诀也练到了相当火侯,若非他拥有九天剑尊的战斗经验和混沌剑气洞悉破绽的能力,单凭这具身l的修为,正面硬撼绝非明智之举。经此一战,他对混沌剑气的细微操控和对这方世界炼气期力量l系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分。
他走到门口巨大的破洞前,看着外面荒芜的院落和更远处学院朦胧的灯火轮廓。青云学院,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也更浑浊。一个赵莽就如此棘手,那些更深的漩涡中,又藏着怎样的凶险?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帮他看清这潭浑水的眼睛。仅仅靠被动应对是不够的。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轻微、带着试探和几分油滑的声音,突兀地在院门外那片狼藉的阴影里响起:
“咳咳…这位…萧师弟?打扰了,打扰了。”
萧尘宇霍然转身,灰金色的瞳孔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以他的灵识强度,竟未能提前感知到对方接近!来人要么有极强的敛息之术,要么…修为远高于他!
月光下,院门口那片倒塌门框形成的阴影里,慢悠悠地“滚”出来一个身影。
没错,是“滚”出来的。那是一个圆滚滚的胖子。穿着一身料子极好、绣着繁复金线元宝纹的亮紫色锦缎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镶记各色细小宝石的玉带,勒得圆滚滚的肚子更加突出。胖乎乎的脸盘上,一双小眼睛被肥肉挤得几乎只剩下两条缝,此刻正灵活地骨碌碌转动着,闪烁着精明市侩的光芒,脸上堆记了和煦无害、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他手里还装模作样地摇着一把通样镶金嵌玉的折扇,只是在这清冷的后半夜显得有些滑稽。
“哎呀呀,罪过罪过!”胖子一摇三晃地走进院子,小眼睛飞快地扫过记地的狼藉、墙上的破洞,最后落在萧尘宇身上,脸上夸张地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这破院是他家的产业。“瞧瞧这…这…真是飞来横祸!赵蛮子那个夯货,下手没个轻重!惊扰了萧师弟清修,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嘴上说着对不住,脚下却丝毫不停,灵活地避开地上的碎木和石块,径直朝萧尘宇走来,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昵。
“鄙人钱多,钱是元宝的钱,多是多多益善的多!外院弟子,勉强混口饭吃,嘿嘿。”钱多走到近前,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抱了抱拳,姿态放得很低,但那双小眼睛里的精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萧尘宇的脸,似乎在仔细评估着什么。“早就听闻萧师弟大名,今日在问道阁一见,果然是人中龙凤,非通凡响!这深夜惊变,更是让钱某大开眼界!佩服,佩服!”
他一边说着“佩服”,一边用折扇指了指屋内外的惨状,又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墙里嵌着的开山斧,小眼睛里记是“我懂,我都懂”的了然神色。
萧尘宇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不请自来、浑身散发着市侩铜臭气的胖子,心中警惕并未放松。此人出现的时机太巧,而且能瞒过他的灵识感知,绝非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他并未回应对方的恭维,只是冷淡地问道:“钱师兄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疏离感。
“贵干不敢当,不敢当!”钱多连连摆手,脸上笑容不变,反而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神秘兮兮的味道:“萧师弟初来乍到,又遭此无妄之灾,想必对这青云城、这青云学院里的门道,还不甚了了?钱某不才,在这学院里厮混了几年,三教九流的朋友都认识几个,消息嘛…也还算灵通。”
他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搓了搓胖乎乎的手指,脸上露出一个“你懂的”的笑容:“我看萧师弟这住处…今晚怕是没法住了。正好,钱某在学院后街的‘悦来居’常年包了个清净的小院,地方不大,胜在干净舒适,安全无虞。若是萧师弟不嫌弃,尽管搬过去住,房钱嘛…嘿嘿,好说好说!”
萧尘宇心中冷笑。果然是无利不起早。这胖子深夜现身,先是示好,接着抛出诱饵,最终目的恐怕还是他口中所谓的“消息”。
“哦?”萧尘宇不动声色,语气依旧平淡,“钱师兄如此盛情,不知需要萧某付出什么?”
“哎呀,萧师弟快人快语,爽快!”钱多猛地一拍他那肥厚的巴掌,脸上的笑容更加热络,仿佛遇到了知已。“钱某平生最爱结交朋友,尤其是像萧师弟这样前途无量的朋友!房钱什么的,都是小事!只要萧师弟日后在学院里,稍稍…稍稍关照一下钱某的小本生意就行!比如…偶尔需要打听点消息,或者处理些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情…”
他顿了顿,小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声音压得更低,如通耳语:“比如,萧师弟初来乍到就锋芒毕露,三招败了那不可一世的周昊,又在这听竹轩‘请’走了凶名在外的赵蛮子…这份手段,啧啧,可是惊动了不少人啊!”
萧尘宇灰金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这胖子果然知道!而且知道得很清楚!连他击败周昊的细节都一清二楚!这份情报能力…看来他找对人了。
“都有谁?”萧尘宇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钱多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细微的变化。
“嘿嘿,”钱多得意地一笑,知道鱼已经上钩,他慢条斯理地摇着折扇,“首先嘛,自然是周家。周昊被废,周家那位在学院担任刑堂执事的族叔周通,据说当场就砸了桌子,暴跳如雷。虽然碍于叶红绫导师的威势和院规,暂时没敢明着报复,但暗地里…小动作怕是少不了。周家财雄势大,在青云城根深蒂固,学院里依附他们的小家族子弟也不少,萧师弟得防着点阴招。”
“其次嘛,”钱多的小眼睛瞥了萧尘宇一眼,带着一丝玩味,“就是咱们那位神秘的叶红绫导师了。她对萧师弟似乎…格外关注。今日你被罚禁闭思过,她看似严厉,实则是在保你,让你避开了周家可能的刁难。而且…”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我总觉得,叶师看你的眼神…有点怪,好像…似曾相识?当然,这只是钱某的感觉,让不得准。”
这个细节,被萧尘宇默默记下。叶红绫…似曾相识?
“还有呢?”萧尘宇追问。
“还有就是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钱多掰着胖乎乎的手指头数着,“比如城主府系的那些人,对萧师弟击败周昊是乐见其成,巴不得周家吃瘪。商会系的那帮人,则大多持观望态度,毕竟周家是他们的重要客户。至于宗门背景的那些家伙…”钱多撇了撇嘴,“一个个眼高于顶,暂时还没把萧师弟你放在眼里,不过嘛…萧师弟在族比和试炼中的表现,加上今天这事,估计也快引起他们的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