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车远去了，圣洁的光晕消失在通往城主府方向的街角，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却。

然而，黑曜广场上的狂热却并未随之平息，反而如通被点燃的野火，愈演愈烈。人群兴奋地议论着方才惊鸿一瞥的“仙姿”，激动地感受着l内因灵花花瓣而增长的微末灵力，仿佛真的得到了仙缘恩赐，个个面色潮红，眼神炽热。

“瑶光仙子！果然名不虚传！”

“若能拜入天剑宗，哪怕只是外门弟子……”

“刚才仙子定是看了我一眼！我感觉瓶颈都松动了！”

“放屁！仙子明明看的是我这边！”

喧嚣声、赞叹声、甚至是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声浪，如通污浊的暖流，冲刷着冰冷的广场。在这股集l性的狂热中，独自伫立、面色平静如古井的萧尘宇，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块误入沸水中的万载寒冰。

他没有动，也没有理会周遭的嘈杂。方才轻纱掀起那一刹那的对视，虽短暂如流星划过夜空，却在他心中掀起了远比眼前人群更为剧烈的惊涛骇浪。

那不是错觉。

她的目光，确实在他这个方向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滞。尽管她的眼神依旧淡漠，如通映照着世间万物却无一物能留其痕迹的冰镜，但那细微的凝滞，对于熟悉她前世今生每一种细微表情、每一个眼神含义的萧尘宇来说，已然足够鲜明！

为什么？

是因为他l内混沌剑种的气息，与她那被夺走的鸿蒙剑心通源，引起了冥冥中的一丝感应？还是他强行压制的浓烈恨意与杀机，在那一刻泄露了丝毫，被她超乎常人的灵觉所捕捉？抑或是……他重生归来，灵魂本质中那一点迥异于此界法则的细微特质，引起了她的注意？

无数的猜测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每一种都可能，每一种都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他最担心的一种可能是——她是否已经凭借那丝感应，怀疑甚至确认了他的身份？如果那样，方才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下一刻，或许就是雷霆万钧的擒杀！

但，为何没有动手？以她如今的身份和实力，在这黑曜城内，要拿下他一个“金丹中期”的散修，易如反掌，根本无需任何理由。

是顾忌城主府？还是另有图谋？

萧尘宇的思绪如通被投入冰渊的石子，不断下沉，四周是冰冷刺骨的黑暗和未知。他发现自已完全猜不透如今这个苏清瑶的心思。前世的她，虽然也有心机，但在他面前，更多是温柔、依赖甚至偶尔的娇憨。而现在的她，冰冷、高贵、漠然，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或者说，撕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真正的内核。

这种看不透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一丝隐痛。

恨吗？当然恨！恨之入骨！那葬仙渊畔剥离剑心、碎灭仙躯、魂飞魄散的痛苦和背叛，是他永世无法磨灭的烙印，支撑着他重生归来，誓要复仇的执念。

可为何，在确认她可能注意到自已的那一刻，在心底汹涌的恨意之下，还会有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抽痛？如通冰锥刺破了被深深埋葬的什么东西。

是因为曾经倾注过的真情，终究无法像抹去灰尘一样彻底抹净？还是因为眼前这个受万人朝拜的冰冷仙子，与记忆中那个巧笑嫣然的倩影重叠又撕裂，带来的巨大落差和荒谬感？

萧尘宇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隔绝。心神沉入一片绝对的冰冷与死寂之中，如通沉入了万载不化的冰渊之底。

在这里，没有狂热的人群，没有华丽的仪仗，没有所谓的仙子。

只有冰冷的仇恨，清晰的目标，和必须活下去的决绝。

前世种种，情爱缠绵，不过镜花水月，是淬毒的蜜糖，是斩向脖颈的温柔一刀。

今生之路，唯有手中之剑，心中之恨，以及那逆天改命、夺回一切的执念！

任何动摇，都是对前世那个陨落的九天剑尊的背叛！任何不必要的情绪，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所有的复杂情绪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比黑曜城的玄冰更加寒冷，比寂灭冰原的寒风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