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边，何景山的另一具身躯，「齐国安」。

自从一九五八年「贵宾一号」动用神奇的力量将齐国安身份合理化，齐国安这具身躯就一直在处理沿海的灾难事件。

等处理完后，也获得了不世之功，他现在是一位“记录员”，一个在世间行走流浪的人。

这也是齐国安想要的。

要的是。。。看看这祖国的大好河山。

但偏偏此时是灾年，河山没欣赏多少，人间疾苦倒是不少见。

如今，1960年的春天。。。

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颠簸得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给摇出来。

齐国安掀开车帘的一角，入眼的是一片枯黄。

没有风，田里的庄稼秆子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像是无数伸向天空、却得不到回应的手。

路边偶尔还能看到几个蜷缩着的人影，面色蜡黄，眼神空洞，他们对经过的卡车没有半点反应。

他们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一株株耗尽了养分，正在缓慢枯萎的植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土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败的气味。

这里是豫南的一个小村子，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齐国安的任务，就是看，记录，然后离开。

卡车在村口停下，扬起一阵呛人的黄土。

村支书是个干瘦的老头，姓赵，身上的蓝色卡其布衣服洗得发白，肩膀处还打了几个补丁。他搓着手迎上来，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领导，一路辛苦了。”

齐国安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灰。“不辛苦。带我看看吧。”

所谓的“看”，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村里的土坯房歪歪斜斜，好几家的屋顶都露了天。村里静得出奇，听不见鸡鸣狗叫，连孩子的哭闹声都没有。

一口大锅架在村口的空地上，底下是微弱的火苗。锅里煮着浑浊的汤水，飘着些许菜叶和麦麸。

几个妇女麻木地围在锅边，手里拿着碗，眼神却都盯着锅里，像是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赵支书指着那口锅，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叹了口气。

“队里的存粮。。。没了。这是最后一点。。。掺了些野菜、树皮，让大家伙儿喝口热乎的，顶一顶。”

齐国安的目光扫过那些妇人，她们的脸颊深陷，颧骨高高耸立，像是戴着一张张面具。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风干的地瓜干，飞快地塞进孩子的嘴里。

孩子含着那东西，小嘴咂摸着，原本无神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光亮。

女人察觉到齐国安的视线，身l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紧了紧，眼神里记是惊恐和戒备，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齐国安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权力去指责，更没有资格。

在这样的年景下，一点点藏私，是为了活命。而活命，是人最根本的本能。

他在村里待了一天，看到的是死寂，是麻木，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人们不说，不问，只是沉默地承受着。这种沉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哭喊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晚上，赵支书把他让到自已家里。油灯的光晕很小，把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巨大而扭曲。

桌上摆着两个窝头，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领导，家里没啥好招待的，将就着吃一口。”赵支书把一个稍大点的窝头推到齐国安面前。

窝头很硬，硌牙，里面掺杂着麦麸和不知名的东西，吃进嘴里记是粗粝的刮擦感。

齐国安小口地啃着，味通嚼蜡。

“村里。。。走了多少人？”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赵支书拿着窝头的手顿住了，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齐国安以为他不会回答。

“饿走的，病走的。。。没数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记那个数，干啥呢？净让人心里添堵。”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有些吓人。

“领导，你从京城来，见识多。你跟我说句实话，这日子。。。啥时侯是个头啊？”

齐国安没法回答。

他只是个过客，一个记录者。他看到的，听到的，都会变成一份份冰冷的报告，递交上去。至于报告会带来什么，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齐国安就离开了。卡车发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赵支书还站在村口，瘦小的身影在晨光里，像一截枯木。

三天后，齐国安抵达了省城。

和乡下的死寂不通，城里是有“人气”的。

街道上能看到穿着蓝色、灰色工装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穿行。扩音喇叭里放着慷慨激昂的歌曲，宣传栏上贴着红色的标语，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