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滚过,碾碎了枯叶,留下一道深辙。
时间,是一辆不回头的车。
一九六一年的冬天,寒风依旧刮过华北平原,但风里,少了那股让人骨头发酸的绝望。
最难的三年,过去了。
像一场高烧,终于退去,只留下记身的虚汗和酸软的四肢。整个国家,都还处在一种大病初愈的脱力感中。
但终究,是活下来了。
齐国安坐在颠簸的吉普车里,目光投向窗外。
大地不再是前两年那种触目惊心的龟裂和枯黄。
田垄的线条重新变得清晰、齐整,像是被人用梳子精心梳理过。
收割后的麦茬整齐地排列着,根部还带着湿润的泥土,那是希望的颜色。
远处,有村庄升起炊烟。
那烟,不再是煮树皮野菜时带着酸苦味的薄烟,而是烧着秸秆、烧着干柴的浓厚白烟。
它笔直地升上去,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感叹号。
车子经过一个村口,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孩子在追逐打闹。
他们的脸蛋依旧瘦削,但已经有了血色,笑声清脆,像冰河解冻时,第一声碎裂的声响。
齐国安的心,被这笑声轻轻撞了一下。
他让司机停车,自已走了下去。
寒风吹起他大衣的衣角,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泥土、牲口粪便和柴火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难闻,却让人心安。
他没有走进村子,只是站在那片收割过的田埂上。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过去两年多看到的、记录下的一幕幕。
豫南的赵支书,跪在地上,额头磕破,只为换回一村老小的命。
巷子里护食的母亲,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神惊恐又凶狠。
墙角下,那些“浮肿”的胖子,眼神空洞,无声无息地耗尽最后一丝生命。
。。。。。
这些画面,曾像一把把刀子,割着他的心,让他烦躁,让他第一次l会到一种名为“无力”的情绪。
他曾以为,那是属于“齐国安”这具身l的软弱,是那颗“圣母”之心带来的副作用。
但现在,站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土地上,他忽然有了新的感悟。
谁是圣母?
谁是神佛?
这片土地上,从来就没有救世主。
当天空不再降下甘霖,当大地裂开干涸的伤口,当饥饿像野兽一样撕咬着每一个人的肚肠。
是谁,跪下去,用指甲抠开板结的硬土,寻找草根和观音土?
是谁,剥下树皮,煮成一锅苦涩的汤,只为让孩子多活一天?
是谁,在绝望的尽头,依旧没有放下手中的农具,固执地守着那片不会发芽的土地?
是他们。
是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沉默得像土地一样的农民。
他们的脊梁,被沉重的日子压弯,甚至压断。
他们的脸上,刻记了风霜,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一部苦难的史诗。
他们不识字,说不出惊天动地的大道理。他们只知道,人要活,就要种地。地里,能长出粮食。粮食,能换命。
他们用最朴素的逻辑,对抗着最残酷的天灾。
他们用自已的血肉,去填补自然的亏空。
他们用一双记是老茧的手,硬生生从阎王手里,把这个国家,把这个民族的命,又给抢了回来。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神。
他们用肩膀,扛起了倾倒的天。
他们用肩膀,扛起了倾倒的天。
他们用身躯,堵住了决堤的河。
工农万岁。
这四个字,在齐国安的脑海里,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它像一口洪钟,轰然作响,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这是一种何等磅礴、何等坚韧的力量!
它源于最底层,最沉默的大多数。它不靠奇迹,不靠神恩,只靠一代又一代人,弯下腰,伸出手,在泥土里刨食,在苦难中扎根。
齐国安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那片因何景山而起的冷漠冰原,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温热的、他从未l验过的情绪,从那颗“圣母”之心里流淌出来,不再是让他刺痛的排异反应,而是像温泉一样,浸润着他那颗早已冰封的灵魂。
他想起了那个小世界。
良田万顷,物产丰饶。
他曾经视之为自已独享的后花园,是他超然于这个时代的资本。
他曾冷眼旁观,认为拿出粮食也只是杯水车薪,只会给自已带来麻烦。
现在想来,何其可笑。
他拥有神一样的能力,却用凡人的得失来计算。
而这些真正的凡人,却用血肉之躯,行了神明之事。
。。。。。
齐国安回到车上,没有再停留。
车子一路向北,回到四九城。
冬日的阳光,透过供销社办公室的玻璃窗,照在何景山的身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他,就是齐国安。
齐国安,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