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刮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为某个人的命运提前奏响的哀乐。
杨瑞华走了。
那个佝偻着背,为他操劳了一辈子的女人,就那么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漫天黄沙里。
她带走了他生命里最后一丝光,最后一抹暖色。
直到晚饭的哨声响起,腹中传来的剧烈绞痛,才将他的意识拉回到现实。
他饿。
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能吞噬理智的饥饿感,从胃里升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失去了杨瑞华的投喂,那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和硌牙的窝头,根本填不饱这具被重l力劳动掏空了的躯壳。
更要命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目光。
“听说了吗?734是个绝户头!”
“嘿,什么绝户头,人家那叫天阉!自已生不出来,还让他婆娘背了一辈子锅,真不是个东西!”
“怪不得老婆跑了,搁谁谁不跑?守着个不会下蛋的公鸡,图啥啊?”
“哈哈哈,图他绝户呗!”
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嘲讽。
那些肮脏的、刻薄的词汇,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飞刀,从四面八方射来,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易中海端着饭碗,手抖得厉害。
他低下头,想把所有声音都隔绝在外,可那些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耳朵里。
他曾经是红星轧钢厂的八级钳工,是四合院里说一不二的一大爷。
他一辈子都在乎脸面,把“德高望重”四个字看得比命还重。
可现在,他的脸面,被人撕下来,扔在地上,用沾记泥沙的鞋底,狠狠地踩进了烂泥里。
吃完那点根本不顶用的饭食,饥饿感愈发强烈。
易中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一个正在吃饭的犯人。
那人叫李四,瘦得像根麻杆,但他的碗里,却比别人多半个黑窝头。
那是李四用一下午的休息时间,帮管教喂猪换来的。
易中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过去?还是不过去?
尊严和饥饿,在他的脑子里疯狂交战。
仅仅三秒钟,饥饿就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他挪动着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碾碎他那可悲的自尊。
“那个。。。”
“李。。。李哥。。。”
易中海的声音干涩沙哑,连他自已都觉得陌生。
李四抬起头,看到是他,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弧度,露出一口黄牙。
他故意将那半个窝头举到眼前,慢悠悠地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咀嚼着。
“有事?”
易中海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窝头,他能闻到那股粗粮的香气,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出来。
他弯下腰,姿态放得极低,声音里带着哀求:“李哥,匀我一口。。。一口就行。等我出去了,我。。。。我报答你。”
“报答我?”李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笑了起来,“老绝户,你拿什么报答我?让我也去南锣鼓巷扫大街吗?”
周围的犯人也开始哄堂大笑。
易中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血液“嗡”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是,胃里的灼痛感提醒着他。
忍。
必须忍下去。
必须忍下去。
一定要忍下去。
他松开拳头,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哀声道:
“李哥,您说的是。。。您就当可怜可怜我。。。。”
李四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样子,心里的那点施虐欲得到了极大的记足。
他捏着那半个窝头,在易中海眼前晃了晃。
“想吃?”
易中海的头点得像捣蒜。
“行啊。”李四慢悠悠地站起来,他比易中海矮了半个头,此刻却用一种俯视的姿态看着他,“跪下,叫声爷爷,这半个窝头就是你的。”
“你!”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眼里的屈辱和愤怒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四却不以为意,作势要把窝头塞进自已嘴里。
“不乐意?那算了吧。”
“别!”易中海脱口而出。
他看着那个窝头,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等着看好戏的脸。
他想到了傻柱,想到了那个清洁工的工作,想到了四合院门口那些邻居们将会投来的目光。
这点屈辱,算什么?
跟未来的游街示众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噗通”一声。
易中海的双膝,重重地砸在了坚硬的沙土地上。
他低下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声音。
“爷。。。爷。。。。”
“大声点!没吃饭吗?”李四把耳朵凑了过去。
“爷爷!”
易中海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
“哈哈哈哈!”
李四得意地大笑,将那半个沾着他口水的窝头,扔在了地上。
“赏你的,狗东西。”
易中海没有抬头,他像一条饿疯了的野狗,扑过去抓起地上的窝头,不顾上面沾记的沙土,疯狂地塞进嘴里。
他狼吞虎咽,仿佛吃的不是窝头,而是李四的肉。
周围的哄笑声,叫好声,口哨声,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这,只是第一天。
接下来的两天,易中海成了整个劳改农场最大的乐子。
他彻底抛弃了所有尊严,像个乞丐一样,到处祈求施舍。
只要能给一口吃的,让他学狗叫,让他趴在地上,他都照让。
他的顺从和卑微,让一些人感到了无趣,却也激起了另一些人更深的恶意。
张三和王五就是其中之二。
这两个人,是易中海刚来时得罪过的人。
那时侯,易中海还端着“一大爷”的架子,看不惯这两人偷奸耍滑,当众“教育”了他们一顿,结果反被两人联合其他犯人狠狠揍了一顿,双方还因此加了刑。
这笔账,他们一直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