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于在矿区入口停下。
还没下车,一股混杂着尘土、血腥和绝望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炼狱般的景象。
矿井的入口已经完全被塌方的土石堵死,形成一个巨大而狰狞的伤口。
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穿着制服的公安和戴着安全帽的救援队来回穿梭,嘶吼声、哭喊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末日的交响。
许多和高建军一样面如死灰的家属,被拦在警戒线外,他们或跪或坐,朝着塌方的方向,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齐国安推开车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高建军连滚带爬地扑到警戒线前,冲着里面一个像是干部的人大喊:“刘科长!刘科长!我爸妈!我妹妹!他们怎么样了?挖出来没有!”
那个被称为刘科长的人记头大汗,脸上全是黑灰,他看到高建军,疲惫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建军,你冷静点!救援一直在进行!但是塌方面积太大了,进度很慢。。。。”
“慢是什么意思!”高建军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我爸妈和我妹妹就在最外面!他们就下去拿个东西!就差一点就出来了!”
刘科长叹了口气,眼神躲闪:“我们找到。。。。找到你爸的那把锤子了,就在离洞口不到五米的地方。。。。”
一句话,让高建军所有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
五米。
就是这短短五米的距离,隔开了生与死。
齐国安站在一片混乱之中,身l里的力气被一点点抽干。
他看着那个巨大的土堆,仿佛能穿透层层土石,看见那个倔强的老人,看见那个孝顺的女儿,在最后一刻,被黑暗和绝望吞噬。
他想,如果昨天他不是说“滚蛋”,而是说“我陪你去”。
如果他能再强硬一点,直接把那两个老人从医院接到自已安排的地方。
如果。。。。。
没有如果。
齐国安的目光在混乱的人群中扫过,麻木地看着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
他的耳朵捕捉着各种破碎的信息。
“。。。。太惨了,听说一家三口都在里面。。。。。”
“老高头就是倔,都说了那片是老坑,不稳定,非要下去。。。”
“唉,作孽啊。。。。”
就在这时,两个刚从救援前线退下来的老矿工,蹲在不远处抽着烟,他们的对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齐国安的耳朵。
“邪门了,老八区的巷道,上个月老孙还带人去加固过,说是再撑个三五年没问题,怎么说塌就塌了?”
另一个矿工压低了声音,猛吸一口烟,吐出的烟雾都带着颤音。
“谁说不是呢?塌下来的那块,正好是新换的顶梁柱。。。。那木头,看着粗,里面都糠了!妈的,这是哪个天杀的干的缺德事!”
“小声点!别瞎说!”
齐国安的身l猛地一震。
那股盘踞在他心头的、名为“抑郁”的浓雾,瞬间被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
新换的顶梁柱?
木头里面糠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那两个交谈的矿工。
那不是天灾。
那是人祸!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烧得一片空白的大脑里轰然炸响。
这场矿难,不是意外!
是有人,故意要让高翠兰一家,死在里面!
是有人,故意要让高翠兰一家,死在里面!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让?
那股噬骨的悔恨和悲痛,在这一刻,迅速凝结、质变,化作了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
齐国安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吞噬了三条人命的土堆,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燃起了两簇幽暗的、来自地狱的火焰。
高翠兰。
国安哥哥,没能护住你。
但哥哥,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那两个老矿工的对话,像两根烧红的钢钎,狠狠捅进了齐国安的耳膜。
他的身l僵直,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沸腾。
新换的顶梁柱,里面是糠的。
不是天灾。
是人祸。
那股将他整个人淹没的悔恨和悲痛,像是被投入了催化剂,迅速凝结成一种坚硬、冰冷、带着剧毒的东西。
齐国安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那两个蹲在角落的老矿工走去。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都仿佛在震颤。周围撕心裂肺的哭嚎,机器的轰鸣,干部的嘶吼,所有声音都在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已胸腔中那一下下沉重如鼓的心跳。
那两个老矿工正低声咒骂着,突然感觉到身前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们抬起头,正对上齐国安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里面没有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沉沉的,望不到底的黑。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水是凝固的墨,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刚刚的话,再说一遍。”齐国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的寒冷,比那冬日的寒风还要刮得人耳膜生疼。
两个在矿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被这个年轻人的眼神看得浑身汗毛倒竖。
他们下意识地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劲。
“通。。。通志,你。。。。你听错了,我们没说什么。。。。”其中一个矿工结结巴巴地开口。
齐国安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只是看着他们,一不发。
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威胁都更让人窒息。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另一个矿工顶不住了,他哆嗦着嘴唇,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是。。。。是李来福!矿上的采办科长!老八区的巷道加固,就是他负责的!那批木料是他从南边林场拉回来的,当时报账的单子,比金子都贵!我们都以为是上好的铁桦木,谁能想到。。。。谁能想到他敢用糠心木来顶!”
“他妈的,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婆娘戴了金耳环!他儿子也换了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这天杀的畜生,是用我们的命在换钱啊!”
李来福。
采办科长。
齐国安在脑中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股冰冷的杀意,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清晰的目标。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两个瘫软在地的矿工,朝着吉普车走去。
高建军还趴在警戒线上,像一头绝望的困兽,冲着里面徒劳地嘶吼。
齐国安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拍了拍他剧烈耸动的肩膀。
“建军,你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