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平时欺负他也欺负得够多了。
他再生气又能怎么样呢?要怪只能怪自己倒霉,遇上了她这个家伙。
她扭过头去看窗外,原野上的月亮又圆又大,风过林梢。
不知月光落在地上有多久,也不知树影摇摆了多少次,千铃终于感受到手腕上的咬合松开了。
她瞧了一眼手腕上清清楚楚的齿痕,红色的印记在洁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咬的不轻。
她平淡地把袖子放下,盖好手腕,他留在她身上的印记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被一层薄薄的布料盖住,谁也瞧不见。
狗卷棘看见这一幕,又被隐隐带起了怒气,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千铃生怕此人得了呼吸性堿中毒,岔开话题道:“那些术士确实不是我吃的。
但现在我没做那些事情,以后说不准。
到时候我六亲不认,抓一个吃一个,你记得离我远点。
”
狗卷棘连眼睛都不睁开,懒得看她,硬巴巴地扔下一句:“木鱼花。
”
”
我不怕。
千铃的声音依然平淡,甚至平淡到有些冷酷:“那其他人怕不怕?”
狗卷棘的呼吸猝然一停,他缓缓睁开眼睛,不偏不倚地对上了千铃的视线。
在暗色的光影中,由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过于清透,乍一看还以为在隐隐发光,像一颗华贵的宝石,精美而冰凉。
狗卷棘脸色煞白,白天那股血气再度翻涌上来,弥漫他的鼻腔,残缺的尸身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果发现了感染者,要么就地格杀,要么送进基地,不要犹豫。
哪怕他们是你的至亲。
东山乃桥那番语重心长的劝告,如同幽灵一般,横亘在两人中间。
****
“进来吧。
”千铃头也不抬地说道。
卧室门吱呀一声响起,宫山从阴影中走出来,她看着大开的窗户,视线落在千铃身上:“他既然自愿,为什么不让他帮你。
”
千铃反问:“然后和你一样成为帮凶吗?”
当意识到狗卷棘比她还早一步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并且隔一段时间就偷偷送深渊怪物的血肉给她吃时,千铃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她心想:怎么自己这么能拖人下水呢?
海妖塞壬也不过如此。
宫山又问:“你不担心他说——哦,你本来就不打算隐瞒。
”
千铃一副没什么精力的样子,把被子拉倒头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别担心,以他的性格不会说的。
别管他可以吗?”
宫山拉下被子,和蔼地说:“睡觉被盖头,容易导致呼吸不畅。
”
这位老管家见她萎靡不振,叹了一口气,俯身轻轻抱住她,像哄睡婴儿那样轻轻拍打千铃的胳膊,柔声说道:“至少你没有和他说最要紧的事情,看来你把老婆子我的话听进去一部分了,还不打算这么快去找死。
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
千铃没回应,一副睡眼朦胧的样子。
宫山管家见状,只得帮她掖好被角,提起老式风灯退出卧室。
几拍呼吸后,千铃睁开眼睛。
琥珀一般的瞳孔在黑暗中亮起,幽幽地盯着卧室的门口,仿佛要穿透木门,看到那个逐渐走远、彻底融入黑暗的背影。
这个宫山是假的……吗?
作者有话说
一更
第127章
宫山啊!
时间倒退回血液检测后的那一天。
当千铃摇响铃铛的下一刻,一道幽蓝色的身影在她身边凭空刷新。
“警告,陌生对象接近!警告,陌生对象接近!警告,陌生对象接近!”
冰冷的警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手机疯狂震动,接二连三跳出弹窗警告陌生对象的靠近。
霎时间,千铃收敛神色,悲伤茫然的神情荡然无存,眉头如阴沉沉的乌云汇聚,猛地抬眼看向总控台。
这里不只是存放根服务器的地方,机房之外是海月其他机密文件,例如每一位海月成员详细的纸质档案、可以困住王种的铃铛法阵、各国情报机密……等等。
哪怕是潘狄亚最高层之一,在得到海月的许可后,也只能乘坐电梯前往放置根服务器的机房。
准入口有专门的持械人员看守,方圆三里之内不得进入。
警告强度越强,擅闯距离越近,这样铺天盖地的警告声说明擅闯者已经通过电梯,进入密库地底。
总控台的电子地形图上标注着一个绿色的光点——那是千铃本人,正位于机房的位置,而一门之外,一颗鲜亮的红色光点跃然闪动。
自动锁定陌生人脸庞的监控视频自动跳出。
画面里出现一张老人的面孔,银白的头发,挺拔的身姿,精神矍然的面貌。
“……”
“……那是宫山管家。
“……那是宫山管家。
”
千铃绷紧的心弦顿时放松了,心想lin的问题怎么越来越严重了,以前只是监管疏漏,现在还误把熟人面庞识别成没有授权进入的陌生人。
千铃插入密匙,命令道:“解除警报。
”
吵闹尖锐的警告声响霎时烟消云散,机房又恢复安静的状态。
千铃看着站在一旁的lin,仔细打量,琢磨着说:“我是不是要让维修人员下来了?”
那张幻蓝色的面庞显得格外冰冷,拟人化的感情荡然无存,嘴里依旧吐出冷冰冰的警告:“有陌生人接近。
”
千铃叹了一口气,说:“那是宫山管家。
”
宫山管家为海月家服务数十年,就算被错误识别成无授权进入者,但也不至于被归类为不曾入岛登记的“陌生人”。
监控视频依旧锁定宫山管家的面庞。
“识别为陌生人。
”
“识别为陌生人。
”
“识别为陌生人。
”
在一声声重复的提示中,千铃忽然想起了什么,无奈的神色逐渐凝固,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她定定地看着实时监控中熟悉的面容,手掌握紧桌台的边沿。
海月礼娅的信封中有一句话在脑海中盘旋。
王种可以扭曲人们的认知,而没有生命和自我意识的智能体如同一面镜子,总能比人类先一步映照真相。
***
千铃开始调查宫山管家的过往。
半个多世纪以前,海月活跃的地点还未集中在太平洋彼岸的岛国,宫山管家出生于欧洲海岸边的一座古堡,在海浪拍击峭壁的声响中长大。
和历任宫山管家一样,她从小就开始学习多国语和礼仪,小小年纪就开始承担一些小任务,例如检查走廊的插花是否鲜活。
青春期进入顶尖的私立寄宿中学,周末和假期还要回到宅邸,在现任管家的系统性培训下初步接手管家事务。
长大后,她进入英国管家学院,后续又攻读了商学院。
但是从大学出来后,宫山却没有按照家族代代传承的成长轨迹那样成为一名海月专属的职业管家,反而是进入了奥莉莉娅集团工作。
听说上一任管家——她的父亲,因此气得宣称要和女儿老死不相往来。
海月尝试调解,只换来了一句“很抱歉让卑职的家事打扰到您”的委婉拒绝。
“……”
海月众人:小心翼翼地询问,灰溜溜地走开。
后续,宫山成为一名优秀的监察役,只有过年的时候才回一趟海月宅邸——那不仅是历任宫山管家的办公区域,同时也是她的家。
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就连上一任宫山管家都已经放弃希望,打算从手下的管家团队中挑选一名得力助手成为作为自己的接班人。
第一艘珍珠号浩浩荡荡地迎着霞光,开向大西洋。
那艘船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包括船上的宫山。
所有海月从珍珠号上下来,乘坐一艘艘小艇驶入深渊大门,其余监察役留在船上待命。
船上的人从白天等到黑夜,然而比海月更早来的,是大西洋上毁天灭地的海上风暴。
船身几乎被风暴撕裂,船体被海浪拍碎,宫山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昏迷的宫山不知在海面上漂浪了多久,十分幸运地被出海的渔民打捞起来救下。
数天后,昏迷的海月礼娅被另外一批渔民救起。
或许是因为在生死之间走了一遭,心境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宫山决定从奥莉莉娅集团辞职去监察役的职务,退居幕后,选择自己曾抛弃过的道路——管家。
最后的最后,就是千铃熟知的一切,宫山管家陪着她一路长大,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花白的头发变成纯然的白发。
海月千铃的指尖点着“珍珠号”几个大字,凝神思考。
一切的转折都在这儿。
那场劫难之后,年深日久,当年为数不多的幸存者都过世了,除了宫山管家之外,只剩下最后一名幸存者了。
海月千铃已经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了,她处理好手头的文件,看了看时间,收拾好资料,一切准备就绪,除了……
幽浮集团总部的社长办公室,用来待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昨天被她从卧室赶走的人——狗卷棘。
幽浮集团总部的社长办公室,用来待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昨天被她从卧室赶走的人——狗卷棘。
此人老神在在,喝着茶,看着报纸,时不时翻过一页,自在地像自己家里一样。
千铃:“……”
从今早起来开始,她一下楼就看到狗卷棘坐在自家客厅里,宫山婆婆正在殷勤招待客人。
自己一出门,他也跟着出门。
她一人坐上轿车,去幽浮集团上班,结果一推开办公室的大门,狗卷棘就已经坐在里面了。
啧,大意了,忘了收回他进入大楼的权限了。
千铃深吸一口气:“……你到底要干嘛?”
他淡淡说道:“鲑鱼。
”
跟着你。
狗卷棘太了解千铃的行事风格了,她要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时,就一副要和自己划分清楚的做派。
典型的苦情剧男主戏码。
狗卷棘合上报纸,抬眼看向她,神情淡然。
他想通了,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之前次次都被人甩下,这次他要主动出击!
千铃扯出一抹笑:“你不上学?监察役那边你没工作?”
狗卷棘低头操作了一番,一张截图发到了千铃的手机上。
那是一条调休申请通过的通知。
狗卷棘此前没日没夜的实训、学习,每天卷生卷死,任务完成量远超其他实习生,众人叹为观止。
东山乃桥看见狗卷棘的调休申请后,欣慰后辈终于知道什么是劳动法了,大手一挥又多给他半个月的假期,当做此前占用了休息时间的补偿。
调休的截图之后,狗卷棘又发了一张头顶带着三角巾的怨魂图。
表情包里怨魂画的十分生动,幽怨的目光仿佛穿透屏幕,看向了屏幕外的千铃。
千铃默默移开视线,看向坐在沙发上的狗卷棘。
狗卷棘神情淡然,平静地和她对视。
他一不发,用两张图就让千铃明白一件事。
——如果不带上他,那么他将会身体力行地展示什么叫做“我会像鬼一样阴魂不散地缠着你”。
千铃:“……”
****
千铃没招了,只能带着狗卷棘一起去见小老头。
那位耄耋老人不愧是做过监察役的,身子骨比同龄人要健壮不少,眼神清亮。
自从退役之后,他开了一家古董店,日常除了买卖古董,还有修理老物件的服务。
儿子一家都去旅游了,他懒得奔波,就在家里留守,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当千铃上门的时候,小老头带着一副老花镜,正踩在人字梯上取东西。
门铃声的响动引起了老人的注意,他扭头一看,脚下的人字梯也随着晃动,吓得狗卷棘立刻上前按住梯子,生怕老人家从摔下来。
老人却丝毫不惊慌,从两人高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书籍,夹在胳膊下,慢吞吞的爬下来。
“谢啦,小伙子。
”
老人的目光移向坐在轮椅上的千铃,身子微微往前探,推了推鼻梁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
面对注视的目光,千铃镇定自若地打了声招呼:“您好,初次见面,我叫海月千铃,昨天已经在电话里和您沟通过了”。
老人看到她的双腿后,视线停留了一会儿,但很快又收回目光,直起身子,自顾自地把书放在桌面上。
他拿出几个杯子,一边烧水,一边慢悠悠地说:“没想到还有身体差的海月。
”
半透明的茶壶里,厚实的红色花朵在滚水里翻涌,粉色的茶水在玻璃杯里冒着热气。
千铃浅浅地抿了一口茶,直接从提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去给老人看。
她翻遍了海月山庄,都没有找到宫山婆婆年轻时的照片,只有她五岁时和宫山的合照,那个时候她垂垂老矣。
人年轻的时候和年老的时候相差甚大,有可能这个老人认不出老了之后的宫山,但她打算尝试一把,开门见山问道:“请问您还记得宫山这个人吗?”
听到这个名字,狗卷棘略带惊讶地看向千铃。
“哦,我好像有点印象……,”老人接过照片:“欸?你这个照片怎么回事?”
千铃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千铃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照片都是糊的。
"
千铃皱了一下眉头,接过照片,那张照片是她好不容易从一堆相册中找到的,虽然是十几年前的,但怎么会糊到看不清。
不会是他人老眼花了吧。
当千铃看到照片时,眼睛微微睁大,狗卷棘见状,也凑过去,两颗脑袋挤在一起看照片。
原本清晰的人影竟然真的变得模糊不清,多个身影叠加重合,无论是宫山还是自己,看上去都是雾蒙蒙的。
老人见怪不怪:“可能是照片潮了吧。
”
千铃心中惊骇,隐约预感自己即将触碰到真相的边缘。
“还是来看我的吧,我记得以前有宫山的相片。
”老人慢吞吞地打开那本厚厚的书,原来那是一本厚皮相册,足足有半条胳膊长,翻开时,扉页砸在桌面上翻出沉闷的响声。
老人家一边翻找一边说:“我和她不是很熟,只是一起出过两三次任务,宫山的打法很凌厉,基本都是她殿后。
不过她和你们海月家关系挺好的,有一次盂兰盆节的时候,我看见她和礼娅老大逛灯笼祭,走过去一打招呼发现还有其他的海月,我那时才知道原来她和你们家关系很好。
”
千铃听着老人回忆起宫山年轻时的过往,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是说自己离长辈更近了,还是该说自己离她更远了。
这是一本承载太多记忆的相册,像一台步步高点读机,老人家翻找的时候,目光点到任意一张相纸,就开始随机回忆过往。
翻一页,念叨一页,翻一页,回忆一页,到最后人都有点忘了打开相册是为了什么。
千铃和狗卷棘听得有些疲倦了,但中断一位老人的回忆无疑是不礼貌的,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听,喝了一杯又一杯的水。
眼看相册越来越薄,老人看到一张在码头上的合照,又开始了点读回忆。
最左边的无疑是眼前这位老人年轻的时候,往旁边数过去,就是千铃熟知的礼娅姐姐。
海月礼娅旁边的一男一女她都不认识,但从站位的姿势来看,他们和礼娅的关系都很不错。
千铃稍微起了一点儿兴趣。
老人指着男人说:“这是我们出海前在码头上拍的照片,他是我们的船长。
”
看得出船长和他的关系不错,老人回忆了很多有关他的有趣事情。
千铃耐心地听完后,指着那个陌生的女人问:“她是谁?”
老人惊讶地反问:“你不知道吗?”
千铃愣了一下,心头高高提起,一个猜想悄然浮现。
老人指着千铃完全陌生的女人,说:“这就是宫山啊!”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里我原本计划让千铃一个人去找小老头,情节大纲早已定好,千铃后续的旅途毋庸置疑是孤独的,但写着写着,鬼使神差地蹦出一个念头:狗卷不会让千铃一个人去面对糟糕的事情,即使他并不清楚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但来都来了。
第128章
火场中的录像带
照片上的女人不止千铃陌生,狗卷棘也觉得陌生。
宫山管家的长相很有辨识度,哪怕皮肤因为岁月而变得衰老松垂,大致也能从眼部的走势看出凤眼的形状,眼角处还有一颗泪痣。
不难看出她年轻时是一个清艳冷厉的大美女。
可照片上的女人是一张菱形脸,五官小巧,一双偏圆的杏仁眼显得整个人文静柔和,一袭风衣干脆利落,不像杀伐果断的监察役,倒像是某个午后和朋友们去码头游玩的大学生。
这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怎么会混为一谈?
“这是宫山吗?”千铃指着照片上的人,又问了一遍。
“是。
”
老人见狗卷棘神色恍惚,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干脆把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用马克笔在对应的位置上写了名字。
海月礼娅旁边赫然写着三个大字“宫山雅”。
——那正是宫山管家的姓名。
“还有她的其他照片吗?”
老人摇了摇头,说:“没有,就这一张了。
宫山不是从小在你们家长大吗,你回自家找找吧,说不定能找出更多有关于她的照片。
”
千铃一不发,无论是岛国的海月山庄,还是当年的欧洲古堡,都没了宫山雅的痕迹。
千铃一不发,无论是岛国的海月山庄,还是当年的欧洲古堡,都没了宫山雅的痕迹。
她沉默的样子足以说明一切。
作为旁观者,狗卷棘难掩心中震悚,同时也觉得分外荒谬。
虽然宫山管家平日如同影子一般低调,不显山不露水,可自从去年那场大危机后,谁也不敢小觑这位老人家。
这样的心腹居然在数十年前就已经换了一个人,而周围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到异常。
片刻后,千铃才说了一句:“不用了。
”
老人也不多理会,人老了,什么事情都懒得管了。
他抽出那张相片交给千铃,随口说到“留给你们作纪念了”,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她:“你们海月家的录像还要不要?”
这是千铃第一次上门找这位老人,他突然冒出这一句,让她一头雾水:“什么录像?”
“就是你们海月家另一个小女孩,”老人一边回忆,一边比划着说:“脖子上带着一个蓝宝石,那天她拿了一卷湿漉漉的录像带过来,外壳有点点被烧融了,她拜托我过来复原。
”
千铃的呼吸微微停滞,老人说的无疑是安蕴。
早在千铃上门之前,安蕴就拜访了这位老人,听说家店主修理技术高超,什么老物件都能修好,是老监察役口口相传的优质店铺。
再三确认那卷录像带可以修好后,安蕴把这个录像拜托给了店主。
“我儿子修好了这卷录像带,但是发了消息后她迟迟没有过来拿。
原本我想寄去你们海月山庄,但她又不愿意。
”
其实幽浮集团的后勤部本来就有修理这些关键物件的巧手,可安蕴专门绕过集团,来找他这个偏僻的小店,甚至不愿将录像带寄回家中,非得自己来取。
如此避人耳目,足以说明那卷录像带的要命程度。
店家拿着录像带十分烫手,但又不敢轻易处置,而安蕴又总是错过交接时间,迟迟不来,却也不愿意委托他人来取——这让人越想越害怕啊!
老人却不慌不忙,对儿子说这种事情我来解决就好。
他把修好的录像带推到千铃面前,说:“既然她不肯相信别人,总该相信同为海月的你吧,千铃小姐。
”
假的,也不信。
老人明白的很,要是信得过的话,她早就委托眼前这位千铃小姐来取了。
儿子是一个老实人,深觉这盘录像带的重要性,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又把这卷录像带捂死不让人知晓。
但老人不一样,还是那句话:人老了,什么都不想管了。
“这是你们海月家的事情,我们就不多掺和了。
”老人把录像带推给千铃,像是推开了一个重担。
老人的眼球浑浊,但眼神格外清明,和千铃无声对视着。
千铃猜到了这个录像带的来源——大阪实验基地被搜查的那一天,突发爆发,所有证据都在融化在那一场熊熊大火之中——包括羂索偷录和她对话的录像带。
那天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人群奔逃,自己望着漫天的火光,是对无辜者陷于火场的震惊多一些,是对不顾危险去救火的挚友的担忧多一些,还是证据毁于一旦的庆幸多一些?
千铃不记得了。
录像带被放进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屋外的阳光照进窗户,这一束光恰好打在亚克力盒面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像唾手可得的糖果,引诱人伸出手去抓取。
看啊,你的朋友并不信任你,她把火场里抢救出来的证据偷偷藏起来。
可惜老天还是站在你这边的。
谁能想到安蕴费尽心思藏起来的录像带,竟然误打误撞的,出现在另有所求的千铃眼皮子底下。
千铃心中仿佛有一个魔鬼低语:趁她没看到录像带之前,拿走吧,难道你想看到她失望的眼睛吗?
光影里的灰尘上下浮动,缓缓落在盒子上。
千铃终于动作了,她俯身把盒子从阳光中推回原位,僵着脸说:“你等会儿直接打电话给她吧,她现在应该有空来接了。
”
店主之前好几次给安蕴发消息的时间都不凑巧,碰上了她们一起下溶洞的时候,好不容易安蕴康复了,她又被紧急任务调走。
来来回回,都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她现在应该是忙完了,但可惜证据先一步来到千铃这个幕后真凶的手里。
想到这里,千铃不由得扯了一下嘴角,真是一场荒唐的喜剧。
她自嘲地喃喃道:“看来命运还真是眷顾我呢……”
这句感慨比灰尘还轻,轻到旁人压根听不清。
几乎瞬息,千铃就已经收拾好神态,又换上平静的摸样,收好那张码头老照片,道别后准备离场。
身后的老头忽然问了一句:“礼娅老大现在还好吗?”
千铃很平静:“一切都好。
”
”
“那帮我向她问个好。
”
“好的,等我见到她。
”
老头不再说话,自顾自地打开唱片机,千铃和狗卷棘两人推门而出。
在清脆的锒铛声中,背后悠扬的音乐响起,门外的千铃抬头看向晴朗的天空。
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在这狭长的道路上,回头远望,故乡在遥远的地方
***
“帮我向五条先生带话吧,我想找他谈一谈王种的事情,就在幽浮集团的社长办公室,你可以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他。
”
千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足以让狗卷棘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先是发现了多年陪伴的宫山不是宫山,现在千铃又提及王种,这两件事关联起来指向了一件极为可怕的猜测。
狗卷棘倒吸一口凉气,而理当反应最大的千铃无动于衷,平静得像一壶冷却的温开水,没有任何沸腾的预兆。
“大芥?”
千铃笑了一下,反问:“我看上去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车库里安静极了,由于此行十分机密,千铃甚至没让司机来送她,狗卷棘暂时充当她的司机。
狗卷棘打量着副驾驶位上的千铃,踌躇片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底下。
千铃借着后视镜照了一下,摩挲着自己的眼周,不以为意地说:“黑眼圈不是挺常见的吗?”
千铃往后一靠,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胸前,半眯起眼睛像是要打瞌睡,尾调带着懒音:“太多事情要处理了——,哪有时间再去想东想西呢?”
狗卷棘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浓黑的长发衬得脸色格外苍白,纤长的睫毛投落一小片阴影,眉眼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整个人看着沉静又疲倦。
从我看见你的第一面起,好像你就没有一天是不累的。
不过半天的时间里,狗卷棘就隐约窥见了看似辉煌的海月家族背后,多年前就笼罩着一层不可名状的阴影。
并且在千铃和老人似是而非的对话中,他察觉到些许微妙的气息,像是分裂、崩塌的前兆。
狗卷棘看着千铃窝在狭小的副驾驶上,一层淡淡的阴影洒在她的脸庞上。
两位大人的消失不见,意味着刚成年不久的千铃就得没有任何缓冲,直面这些危难。
狗卷棘心中闷痛,不由得握住千铃的手,她的手格外冰凉,握上去像握住一块坚冰。
千铃反手握住狗卷棘的手掌,全程没有睁眼。
“这件事是我们海月内部的事情,你不要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至于其他的……要找人帮忙时,我第一时间会来找你。
”
“如果非要安慰我的话,”千铃睁开眼,朝他俏皮地笑了一下:“那就来抱抱我吧。
”
面对千铃的邀约,狗卷棘连安全带都忘了松开,吃了痛才想起解开安全带,在千铃的闷笑声中越过控制台,用力拥紧她,彼此的温度穿过布料相互融合。
狗卷棘此刻也说不清,自己是想安慰千铃的心多一些,还是想安抚自己不安感多一些。
千铃的状态太轻松了,像一个即将溜走的氢气球,轻飘飘地要荡上天空。
狗卷棘只能用力抱紧她,像是用力抓住气球的引线。
在持续的拥抱中拥抱中,千铃的嘴角一寸寸放下,像是逐渐卸下面具,缓缓闭上双眼,也加大了拥抱的力度。
一声长长的喟叹后,她终于推开了狗卷棘。
“走吧,送我回山庄吧,还有一件事情等着我处理呢。
”
****
夕阳西下,黑色轿车驶入海月山庄。
千铃如同无数次回家那样,坐着轮椅进入客厅。
客厅里正站着一个人正对着她,腰间挎刀,眉眼冷厉。
千铃像是没察觉到那人凌厉的气息,笑吟吟地打招呼:“回来啦,安蕴。
”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可以收回录像带这条线了!
第129章
第129章
荒诞的人生喜剧
回去的路上,狗卷棘偶尔会透过车前镜看一眼千铃,她似乎睡沉了,急刹也无法惊醒她。
看似闭目养神的千铃,脑子正在不断转动。
出发前往古董店之前,千铃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灰原雄至今还没从沉睡中醒来。
按理来说,只要回到了宿主的灵魂之戒,无论寄宿的灵魂受创多严重都能快速恢复正常,不至于四五个月都没有任何动静。
千铃心下骇然,为什么自己会屡次忽略过这个异常?
她连忙呼唤塔罗牌里的狗卷棘,任何声响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灰原雄还在沉睡中。
从古董店出来后,千铃几乎可以肯定是有人从中作祟,目的就是消灭她身边的海月,让她成为一座孤岛。
几个月前在北大西洋消失的哥哥和姐姐、如今在灵魂之戒一睡不起的灰原雄,现在还剩下……安蕴。
千铃的眉头不由得蹙起,搭在腿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动。
连灰原雄他们都中招了,安蕴这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要怎么样才能逃过一劫呢?
轿车进入隧道,车厢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千铃整个人陷入阴影的沼泽里,一个想法悄然浮现。
——既然宫山的目的是除去自己身边的海月,满足她不就好了吗?
那一瞬间,决定已下,一双冰冷的瞳孔在暗色中缓缓睁开,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道路。
2。
“到了啊。
”
千铃抱着胳膊,微微抬头看向自家的门口,神色复杂地发出一声感叹。
“鲑鱼。
”
狗卷棘见她看了好一会儿还不下车,心中疑惑:“大芥?”
千铃吐出一口气,收敛好表情,转头朝狗卷棘笑了笑,忽然向他伸出双手:“我都要走了,你不给我来个拥抱吗?”
狗卷棘心想,又撒娇。
这次他没忘了解开安全带,上半身跨越中控台,俯身抱住千铃,像一张厚实的毯子,密不透风地裹住她。
他衬衫弥留着洗衣液的香味,带着阳光的气息,千铃埋进他的颈窝用力蹭了几下,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个安全的拥抱中。
仿佛整个人也被阳光照晒了,所有负面情绪都烟消云散了,她借此获得行动的力量。
狗卷棘轻轻拍打千铃的后背,像哄睡一般,问道:“大芥?金枪鱼?”
真不用我陪你进去吗?
虽然千铃平时就爱撒娇,可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很少见,这样的索取拥抱更像是在索取安慰。
狗卷棘预感她要做一件并不情愿做的事情。
千铃没有动弹,依然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不用。
”
她这样说着,抱紧狗卷棘的力道加大了几分。
“这件事得我自己去做。
”
感受到腰间传来的力度,狗卷棘抬起手捏了捏她的后颈,在他的安抚下,千铃逐渐放松脊背。
察觉到手掌下的肌肉不再紧绷,他侧过头,顺着怀中人的脖颈、耳垂、脸颊留下一连串温热的吻,亲到千铃受不住了,微微仰起头,身子不住地往后靠,以此躲避耳鬓厮磨的痒意。
感受到动作的落空,狗卷棘睁开眼,这才发现原本好好坐在椅子上的千铃,整个人都被他挤到了车窗和椅子的夹角处,发丝都被他蹭乱了,衣领也微微敞开,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看着有些可怜。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被逼到无处可逃的是狗卷棘呢?
他轻笑一声,起身越过座位,单腿跪在中控台上,如同山一般俯身向千铃压去。
狭小的空间里,千铃无处可躲,可狗卷棘却没再像刚刚那样肆无忌惮,而是伸手帮她理好衣襟和发丝。
与之前相比,狗卷棘替人整理衣衫的动作更加熟练了,简直游刃有余。
千铃的目光无意间落在那双手上。
那双手变得粗糙了,虎口处甚至多了一道疤痕,不像一个少年的手,反倒像经过风吹日晒的劳苦民众。
千铃的眼神倏然变得难过了,抬手抓住了眼前的手掌,很难想象短短半年内他经历了怎样的艰难。
她还在心疼的时候,额头忽然传来温热的触感,一抬眼,千铃就对上紫色的双瞳。
狗卷棘反握住她的手,摁在自己的心口,额头抵着额头,目光无限温柔。
即使他不出声,千铃也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
无论如何,我都在你的身边。
千铃的目光蓦地柔软下来,她笑了一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鼻尖,并没有回应这句话,只说:“我要出去了。
”
狗卷棘略带失落地叹了一口气。
千铃屈指敲了一下他的额头,说:“行啦,别粘着我了,快去和五条先生说一下今天的事情吧。
”
她下了车门目送轿车离去,一阵清风拂过,吹散了初夏的暑气。
当千铃转过身,目光接触到自家主宅的门口时,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目光沉沉。
打开的大门犹如巨兽张开深渊大口,等待着猎物主动走入陷阱。
千铃脸上的神色喜怒难辨,心想,该走了。
3。
“——走吧,我们去其他地方聊聊吧。
”
千铃把安蕴请进平日对外宾占卜的小洋楼,像招待客人一般给她沏了一杯茶。
“从我一回家,你就直勾勾地看着我,做什么?”
安蕴没有喝茶,抱着胳膊,看着她的视线中带着审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知道吗,我是真的很讨厌大阪实验基地。
”
“哦?”千铃无动于衷。
“我应该没有和你说过我追查大阪基地时候的事情吧?”安蕴放空目光,陷入回忆中。
“其实大阪只是总部,它在全球范围内都开了医药公司,说的好听是研发药物,但实际上只是为了买人买尸体做实验。
你知道他们最喜欢开在哪里吗?贫穷、混乱的地方。
越穷越乱就越好,因为那里的人最划算,有时候一块面包就能买一个人的命。
”
“有一段时间我去了一个国家的贫民窟,那儿附近就开了一家医药公司——和大阪基地的联系最密切。
那家公司仁慈得多了,还开了孤儿院和教堂救济穷人,听起来不错吧?那时一个老前辈和我说了一句话——越像人的就越不是人,听起来有些矛盾是不是?”
“后来他找关系把我塞进这家公司当清洁工,过了一段时间,我才发现原来他们开设孤儿院只是为了圈养牲口,方便点餐而已。
年龄、性别、身体状况,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上什么,刚出生的婴儿有,孕妇有,各种奇形怪状的人类都有,应有尽有。
”
安蕴嗤笑了一下:“你看,人吃人的花样可比深渊怪物多得多。
”
千铃面无表情:“你想说什么?”
安蕴没有回答她这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路过实验室一扇扇玻璃门的时候,经常能看见那些实验体在病床上挣扎的样子,因为太痛了,甚至他们可以挠破布料,一打开门就能听见让人心惊肉颤的叫喊声。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个小孩,他的年龄太小了,整个人饿得瘦瘦小小的,没什么力气挣扎,喊也喊不了几声,只能盯着门外看,好几次我都和他对视了。
那不该是一个小孩该有的眼神,太绝望了,太麻木了。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了,偷偷给他喂了一点儿糖水,心想这里的实验体那么多,偷走一个应该也不会暴露什么……”安蕴停顿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儿艰涩,但随之又恢复平常。
“然后下午照常收尸的时候,我在那一堆尸体里看见他了。
”
她的声音格外平静,平静到近乎冰冷。
而千铃端着茶杯,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安蕴继续说。
“后来,我们发现那里面竟然还有好几个失踪多年的监察役,其中一个是我那个老前辈的朋友。
前辈的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
“这太可怕了,那可是监察役啊……潘狄亚基地登记在册的监察役啊,在枪林弹雨里走过那么多回的人物,都能被悄无声息地捞进那个地方,你说潘狄亚内部没有鬼谁信啊。
”
说到这里,安蕴看向千铃,她正在低头喝茶,腾升的水汽遮住了眉眼,让人难以分辨她的神色。
“哪怕现在大阪基地没了,有时候我还是会失眠,一闭眼,那些人的眼睛就在我面前晃。
我睡不着啊。
”
安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问道:“千铃,你睡得着吗?”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足以划破一切粉饰的和平,让千铃的动作为之一顿。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足以划破一切粉饰的和平,让千铃的动作为之一顿。
安蕴闭紧双眼,再睁眼时,她决然地从衣兜里拿出巴掌大的盒子,步步紧逼道:“千铃,你告诉我,你每天晚上睡得着吗?!”
千铃平静地放下茶盏:“里面的录像你都看了?”
这句话相当于默认了。
安蕴重重地把录像带拍在桌面上,压抑着情绪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录像带的角度是藏匿在某个地方,画面里并没有明确的人脸。
当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安蕴仿佛一脚踏空,整个人浑浑噩噩,迷惘、惊讶、哀伤、不可置信等等复杂的情绪交织,“果然如此”和“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两个念头在脑海中打架。
安蕴上半身越过桌子,一把揪住她的领子,瞪大着双眼,音量猛地拔高:“你为什么要和羂索勾结?你为什么要加入大阪实验基地?我就说为什么你从接触基地开始就怪怪的,为什么师兄和师姐后面要把你软禁起来……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你的良心呢?!”
每一个为什么都包含着撕心裂肺的痛苦、茫然,每说一句话都让空气为之震颤,仿佛汹涌的海浪拍打崖壁。
千铃全程沉默不语,像乱流中平静的礁石,静静地看着波涛怒吼。
安蕴的胸腔剧烈起伏,周遭变得极度安静,只有她喘着粗气的声音。
——她就这样执拗地盯着千铃,等待对面的回答。
千铃抬起手,稍微用力,把揪着衣领的拳头拨开,语气淡淡地纠正道:“我没有加入,我就是大阪基地的创始人。
”
安蕴整个人凝固了,连同眼中的火苗都变成了化石。
“你说什么……?”
千铃平静地看着她,琥珀似的瞳孔清澈澄净,干净到极致了,反而产生一种空灵的冷感。
即便在明亮的阳光下,那双眼睛也只能映出更无情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冰面似的眼睛倒映出她愣怔的面容。
“我说——没有我,就没有大阪基地。
”
“即便我并不知情后面发展起来的人体实验,可一开始,确实是我勾结了羂索,给他提供便利,让他可以拿到铂金之血和深渊怪物进行研究,甚至在lin的协助下避开了潘狄亚的耳目,让大阪基地得以发展壮大。
”
千铃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安蕴却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两人之间的距离就此拉远。
安蕴嘴唇颤抖,费了好大劲才问出一句:“为什么?”
今天,她对着千铃问了太多“为什么”,眼前的人让她越来越看不清了。
“小林,”安蕴像是祈求一般地说道:“你不该是这样的啊。
”
千铃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依旧无动于衷,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痛苦、迷茫的脸,片刻后,忽然笑出了声。
“因为我疯了。
”
“什么?”
千铃还在笑着,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一双眼睛弯成月亮,笑得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疯、了。
”
她忽然俯身,目不转睛地盯着安蕴,眼睛里带着神经质的兴奋。
“安蕴,你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摧毁人的两样东西是什么?”
“——绝望和疾病。
”
千铃的眼睛蒙着一层水光,亮得像黑夜中的繁星,明明难过得要死,但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改变。
这种病态的亢奋比流弹还要有冲击力,安蕴仿佛中弹一般,久久不能动弹。
“你只是站在病房外面,看到病床上的人你就忘不了那双眼睛——而我,就躺在病床上。
”
“如果不是羂索给的药,我到现在还要躺在病床上。
安蕴,你能背着一把刀上蹿下跳,而我只能坐在这把轮椅上。
”
“这把、破、轮、椅!”
千铃每说一个字,就用力地拍打扶手,拍得椅子哐当作响,不像病弱的千金,倒像是街头小混混抡着棒球棍砸门发泄一般,脖颈青筋绷起,气势汹汹。
“你别和我说什么良知、正义,那是活人才做的事情,而我只是一个从死亡里爬出来的鬼魂!鬼魂!你懂吗?我现在只是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我就是想要健康啊,就是要一个健康的身体!”
她咆哮着、大骂着,无论如何都只能在轮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歇斯底里,面目狰狞,怎么也逃不开。
安蕴越看她越陌生,和记忆里意气风发的人天差地别。
安蕴越看她越陌生,和记忆里意气风发的人天差地别。
“林铃——”
这个名字犹如咒语,霎时间止住了发狂的千铃。
她问:“最近因为铂金之血而死的咒术师,也和你有关吗?”
千铃直直地盯着她,像毒蛇盯紧敌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当然有关,毕竟我还没得到我想要的。
”
发泄完的千铃头发散乱,面色微红,声调却冷得要命:“我不止要远离那张病床,我还要能站、能走、能跳……”
安蕴沉默不语,看着她偏执的摸样,垂下眉目,卸下腰上的刀。
刀柄接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响动,沉浸在自我中的千铃却被这微小的动静吸引了,抬头看向安蕴。
房间顿时安静了。
安蕴把苗刀推到她的面前,镇定地说:“这是你当年送我的刀,我还你。
”
千铃愣住了。
安蕴看着她,眉眼带着难以说清的悲伤:“我会通知监察役带你走,停手吧。
”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又说:“是我来晚了,对不起。
”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你哪怕痛苦,也不让步。
那么迄今为止,你的痛苦有减轻过丝毫吗?”
千铃没有回答,而她也没有再期望过她的回复,只是深深地看着对面的人。
那道目光太过复杂哀伤,足以穿透人的所有伪装,直达灵魂深处。
最后,她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背后噪声响起,几声脚步,刀光闪过。
安蕴来不及回头,忽的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巨痛。
她缓缓低头,只看见凛冽的刀锋从腹腔而出,温热的鲜血滴答落地。
她还回去的刀,以另一种形式回到她的身上。
安蕴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脱力跪倒在地,如同滑坡的山石,缓缓仰面倒下。
千铃的面庞在悬在她的视野上方,半张脸被溅上了鲜血,目光寒冷无情。
鲜血缓缓蔓延,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安蕴,千铃缓缓蹲下来,像一头秃鹫等在垂死的猎物身旁。
曾经生死与共,可以放心把后背交给她的人,如今却冷冷地对她说。
——“你不该背对我的。
”
安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睁大的黑色双眼一直看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但她的生命仿佛被什么快速抽干了,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胸腔的起伏变得微不可见。
最后,安蕴的瞳孔涣散放大,彻底没了光芒。
那一刻,千铃整个人都垮了,停止的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冰雕一般的漠然轰然倒塌,完全瘫坐在地上。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
一道影子逆着光缓缓走来,木屐的声响不急不慢。
片刻后,千铃的视线里出现和服的下摆,深蓝色绸缎,看着端庄克制,木屐踩在血泊之上。
柔和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小姐,你终于能走了,恭喜。
”
千铃怔怔地看着双腿,现在她才反应过来,这几步路完全是自己走过来的。
她抬头看向白发苍苍的宫山婆婆,问道:“你偷偷喂我喝铂金之血了?”
宫山管家半蹲下来,和她平视:“没有。
狗卷同学平时喂你吃深渊怪物,这些血肉可以促进身体的进化,快速修复损伤。
你难道没发现最近你的力气大了很多吗?现在只是效果的显现了而已。
”
“丰源少爷因为舍不得你,给你注射了铂金之血,让你起死回生。
狗卷同学怕你饥饿,给你喂了深渊怪物,让你体内王种的血液加速觉醒了。
”管家感慨一声,语调格外温柔:“有很多人爱着你呢。
”
”
每个爱她的人都为她竭尽所能,千铃的人生就这样阴差阳错下,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命运真是一场盛大的荒诞剧。
这种无与伦比的荒谬,让千铃止不住地笑出了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宫山管家耐心地等她笑完后,像是才看到地上的血泊和尸体,惊讶地问:“千春小姐怎么躺在地上,你们闹矛盾了?”
宫山脸上的震惊和迷惑不似作伪,千铃擦掉眼角的泪珠,心想演得可真好,分明从一开始她就站在门后,安蕴只要推开门,两人就会脸对脸。
哪怕心中想得再多,千铃也配合着演出,收敛起刚刚的疯癫,平静地解释:“她发现了我和王种的铂金之血有关,想要揭发这件事情。
”
千铃漠然地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安蕴,眼眸低垂,淡淡地说道:“她太死板了,所以活不了。
”
“那太可惜了,多年轻的生命啊。
”
宫山随口说完后,抬手按住千铃的肩膀,目光满含欣慰:“不过我很开心,你终于想明白了。
道德是虚伪的,良心是后天强加的,规则是多变的,唯有生存才是真实的。
”
她理了理千铃凌乱的发丝,把碎发拨到耳后,苍老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真挚地说:“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
温和的老人循循善诱,如此温馨的一幕,却让手上沾满鲜血的千铃感到彻骨的寒凉。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宫山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头痛地说:“哎呀,这该怎么处理呢,也不好让其他人看见千春小姐的容貌。
”
千铃按住她的手,平稳地说道:“让我来吧,好歹朋友一场。
”
宫山皱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千铃却坚持说:“让我来。
”
见她如此执拗,管家只好退让道:“好吧,但你才刚刚恢复行走,还是不要太劳累,等会儿得去一趟医院找医生给康复方案。
”
****
天空蓄满铅灰色的阴云,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大风刮过树林发出聒噪的声响。
山谷里的土地松软而湿润,芒草在风中规律地晃动,有人正跪坐在花丛里,握着铲子掘土。
电话铃声忽然响起。
千铃掏出手机一看,是五条悟的来电。
“喂,莫西莫西,是千铃吗?”
“你在忙什么?”
“不会在忙sharen吧?”
第130章
“你真杀了她?”五条悟问。
他倚在皮质沙发上,……
“你真杀了她?”五条悟问。
他倚在皮质沙发上,双腿交叠,打量着眼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千铃。
千铃坐在办公桌后面,平静地纠正道:“没杀,我用塔罗牌保住她的性命了。
当时宫山就在门后,如果让她动手,那才是真的死定了。
”
比起其他海月的灵魂之戒,千铃的塔罗牌多了守护的功能。
在少年宫,一张死神牌让虎杖悠仁免于死亡;海月礼娅和海月丰源潜入深海的时候,也带走了一张塔罗牌;如今,她又用一张牌面保住了安蕴的灵魂,吊着她最后一口气,以此来瞒天过海。
“那你的牌还够用吗?”
“没事,塔罗牌总共有78张。
”
富裕让千铃看起来风轻云淡,这么多张塔罗牌就算拿去当冥币烧,都得够烧一段时间了。
“啊……不过还真是不可置信啊,她那样的身手你竟然还能突袭成功。
你靠近的那一瞬间她真的没有任何反制吗,你们之前真的没有打过商量?”
你靠近的那一瞬间她真的没有任何反制吗,你们之前真的没有打过商量?”
千铃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回复道:“她信任我而已。
”
“我已经拜托东山监察把她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了,剩下的事情就由我和你们来商讨,如果我……以后小安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
千铃不自觉地捻动手指,指尖分明干干净净的,却总是莫名发烫。
从那栋鲜血横流的小洋房出来后,洗漱过后的千铃总能闻到一丝甜腥气,从自己皮肤的深处、从指甲的缝隙里幽幽地透出来,令人作呕。
五条悟没说话,蔚蓝色的眼睛隔着眼罩,平静地注视坐在轮椅上的少女。
一切的动作,哪怕再细微,在六眼面前都无处遁形。
但他始终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语调轻快地说道:“啊……居然和你哥说一样的话,真不愧是兄妹,明明没有交流过却都找我当遗产律师——还是先讨论宫山管家吧。
”
2。
说起这个看着她长大的老人,千铃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说道:“狗卷应该把古董店里的事情和你们说了,我再说具体一些吧。
”
“先从履历上判断,宫山婆……宫山雅的人生从半个世纪前,第一艘珍珠号遇难后发生了转变,她抛弃了深耕的监察役职业,回到之前排斥的人生选项,成为海月的管家。
”
“历代的宫山管家和海月家族的关系十分密切,我们海内外的资产都由宫山管家打理,甚至他们拥有奥里莉娅集团的部分股权,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潜伏身份。
”
千铃说:“如果王种真的顶替了宫山雅的身份,那应该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它随着礼娅姐一起逃出了深渊。
”
“逃?”五条悟皱了皱鼻子,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要用这个词?深渊不是王种的摇篮吗?”
海月丰源和他介绍终极敌人——王种,深渊是孵化它的场所,所有的怪物是它的养料。
那儿既是它的试炼场,也是孕育它的摇篮。
千铃迟疑了一会儿,说:“不……它被困在深渊里面了。
”
“更准确的说,它的□□被深渊里的法阵困住了,走在外面的只是一个破损的灵魂。
”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到的。
”
千铃那双浅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变成清透的金色,呈现出玻璃一般的光泽。
三番两次的梦境让她多了一种玄妙的感知,仿佛灵魂睁开了双眼睛,看到奄奄一息的巨兽匍匐在黑暗的原野中,以它为中心,四周是由铃铛构成的层层法阵。
“可你怎么确认情报的准确性呢?”旁听了许久的七海建人忽然开口问道。
虽然他知道千铃具有特殊的能力,在特定的条件中算得上是全知全能,然而事关重要,不能凭借似是而非的预下定论。
千铃问:“你们还记得海底听到的那声铃铛吗?”
当然记得,怎么可能忘得了。
将近两百米的无人深海里,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铃铛声,谁听了都难以忘记。
当事人之一的五条悟坐正身体,神情变得严肃,示意千铃继续说下去。
“你们听到的不是普通铃铛的声响。
我也是几个月前才知道的,那种铃铛我们称为黄铜铃铛,里面没有铃舌,一般情况下根本就不会响。
”
“只有三种情况下,黄铜铃铛才会响——开启深渊、破除幻境,还有……王种近身。
”
千铃用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语气,说:“我试过了,铃铛靠近宫山管家时响了。
”
她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木盒子,几人凑过去一看,里面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铃铛。
“如果不是因为铃铛声,我们可能根本就意识不到宫山雅早就换了一个人。
”
在地底深处的机房里,当千铃摇响铃铛的那一刻,多年来的幻象也随之破碎,人工智能被掩盖多年的警告声终于被人所知。
千铃双手合十,撑在桌面上:“当然,我确定来的只是王种灵魂还有另一个证据——这个时空还存在。
”
”
“如果是王种真身出来的话,这个世界早就被吞噬干净了。
”
五条悟和七海建人面面相觑,最后,他打了一个响指:“说的有道理。
”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呢?既然你来找我们了,那一定是有思路了吧。
”
3。
其实思路很清晰,千铃认真地说:“先在现世打碎灵魂,再进入深渊毁灭□□。
”
五条悟:“……”
七海建人:“……”
如何把大象塞进冰箱里?
——先打开冰箱,然后塞进去。
谁都知道要先打开冰箱,但问题是怎么塞进去?!
谁都知道要从灵魂和□□上消灭王种,但问题是怎么打碎灵魂,怎么毁灭□□?!
面对无声质疑的眼神,千铃面不改色。
她很认真,没开心玩笑。
这就要感谢海月家族多年来砥砺前行,积攒下了不少的丰富底蕴。
潘狄亚的地下密库中除了一堆黄铜铃铛,还有百年来多位前辈前赴后继,在全球范围内实地考察各种污染域和失落文明中有关深渊的记载,以及海月礼娅蜗居溶洞数十年研究出的各类法阵。
经营多年的海月不能不说是一个棘手的庞然大物,否则王种也不至于披上人类的皮囊,在其中潜伏多年,避免正面交锋。
“到时候我会布置一个法阵,只要她走入法阵,就会被法阵缚住。
”
“但是切记,在那之后一定要把金刚杵钉入她的体内。
无论是玻水物质,咒力,还是海月的力量,虽然都可以对王种造成损伤,金刚杵蕴含的力量才足以让她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
地下密库中心的金刚杵,是海月从本土世界带来的,由三位王种的骸骨和海月大学创始人的灵魂铸造而成。
那位先辈把自己的灵魂和三位王种的骸骨融合在一起,交由十几位友人共通铸造出一柄可以刺破因果、破除一切魔障的金刚杵。
而这种凝实灵魂,并铸造成实体的方法流传下来,经过改良后,跃迁其他时空的海月会事先撕裂一部分灵魂,铸器师会将这部分灵魂和实物融合在一起,构成“灵魂之戒”。
灵魂之戒将会成为坚固的护罩,让主人免受污染的侵袭,并引领他们找到深渊裂缝。
“在那之后——”
桌子底下的手不自觉探向口袋,隔着布袋,抚摸自己的塔罗牌,千铃平静地说:“我会亲自前往深渊,消灭王种的□□。
”
五条悟稍微皱了一下眉头,刚想说什么,但七海建人先发问了:“先不论你怎么去深渊,我先确定一下法阵能不能伪装,宫山能不能感应到法阵的存在?”
如果王种感应不到法阵的存在,一切就都好说了。
可惜千铃的答案十分冷酷:“法阵可以伪装,王种也可以感应。
”
“野生动物对潜在威胁都有下意识的反应,更何况是王种,专门克制她的法阵可不是像温泉一样让她舒服的东西,只要她不傻就不会主动走过去。
”
这可就棘手了。
七海建人皱起眉头,开始思索有什么方法能让宫山走进致命的法阵里。
——“那我们就在明面上多布置一些让她不舒服的东西,这样就能干扰她的感应了。
”
所有人齐齐往后看去,只见东山监察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斜倚在墙面上,衬衫纽扣随意解开两颗,抱手看着几人。
见千铃看过来,他稍微颔首,说:“小安已经安排妥当了。
”
千铃放心地点点头,示意东山监察继续说。
“根据我多年的经验来看,让深渊怪物感到不适的东西也就那几样,高浓度的玻水物质、更高等级的深渊怪物……,大不了到时候我们请宫山管家去一趟武器库清点浓缩玻水,把法阵藏在里面。
”
就像开了罐的鲱鱼罐头和蓝纹奶酪,哪怕藏的再好,存在感也强得突破天际。
但如果人类和它们相遇的地点放在垃圾山和旱厕茅坑,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但如果人类和它们相遇的地点放在垃圾山和旱厕茅坑,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五条悟朝东山监察敬佩地竖起大拇指,不愧是和深渊怪物缠斗多年的资深监察役。
千铃见两人都认同这个方案,于是说:“等会儿潘狄亚军部的人也会过来,你们可以一起商量怎么引蛇入洞,届时我会把金刚杵交给你们,怎么用你们也自己商讨吧。
”
如果是以前,见识过内部各路牛鬼蛇神的头号卧底千铃,可不敢牵涉这么多方的人物。
但在礼娅和丰源两位海月的强压下,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拨乱反正,如今的风气上下一清,人类联盟坚不可摧,再也不是当初那个类人群星闪耀的时刻了,也不用再担心计划漏成筛子了。
于是海月千铃当机立断,由她牵头咒术师、监察役、潘狄亚三方秘密会晤,共商大事。
手机上收到了潘狄亚军部即将到达的消息,千铃长舒一口气,等会儿她就可以功成身退,坐在讨论圈外旁听他们的想法。
她太有自知之明了,哪怕自己已经逐步恢复身体健康,但毕竟落下了十几年的光阴,堪称史上最弱海月,前期的战斗她就不加入了,以免拖后腿。
暗中关注千铃的五条悟忽然出声。
“千铃,我很好奇你要怎么进入深渊,消灭王种肉身呢?”
他始终记得千铃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那句话并非玩笑,她是真的要独自一人进入深渊。
“而且深渊里面应该没有指示路牌吧?你一个人进去要找到什么时候?”
先不提能不能找到,就算找到了又能怎样?
当年海月出动了无数精英,都尽数折在无望的深渊里,而她的哥哥和姐姐更是在深海中悄无声息地失踪。
哪怕千铃恢复了行走,以她这种弱柳扶风,风一吹就倒的体质,想杀王种还是有亿点难度的。
千铃弯起眉眼,一语道破五条悟的想法:“你觉得我杀不了王种?”
这句话直说出来太过伤人心,好不容易委婉一点儿的五条悟下意识地要回一句“那不然呢”?
“不,我当然可以。
”
千铃打断他的话。
“因为——”
千铃从盒子里拿出那枚古朴的铃铛,明明一开始连指尖都不肯碰一下,仿佛那是一簇炙热的火焰,她极力避免被灼伤。
此刻,她却握紧了铃铛,轻轻一晃,清越的铃铛声穿透空气,充斥整个房间。
千铃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说道:“我也是王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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