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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一箱交割单 永不止损的死亡螺旋

一箱交割单:永不止损的死亡螺旋

1994年8月15日,中元节。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纸钱烧过的焦味。按照习俗,今天要给亡者烧纸,送他们上路。陈默走在去营业部的路上,看见弄堂口有几个老人蹲在地上,用粉笔画了圈,往圈里扔黄纸。火苗舔舐纸面,化为灰烬,打着旋上升,散在风里。

他忽然觉得,股市里每天也在进行这样的仪式——很多人的财富、梦想、希望,被绿色的k线图烧成灰,风一吹,就散了。

营业部里人更少了。今天周一,按理说该热闹些,但大厅里只坐了十几个人,稀稀拉拉,像秋收后荒芜的田地。中户室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连保洁阿姨都没进去打扫。

陈默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开机,看盘。

上证指数:78543点。

又跌了。从800点下来,像坐滑梯,没有阻力。个股更是惨不忍睹,很多股票已经从高点跌去60、70,还在跌。

他的进攻资本账户现在有58万元。其中34万现金,24万股票持仓。浮亏45。

按照老陆教他的资本划分,这些钱即使全亏了,也不影响生存。但看着数字一天天变小,心里还是像被钝刀子割,一下,一下。

九点半,正式交易开始。

指数在785点附近磨蹭了十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向下跳了一格:782点。

陈默持仓的延中实业,从81元跌到79元。爱使电子从54元跌到52元。

浮亏扩大到。

如果是两个月前,他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脑子里快速计算又亏了多少。但现在,他只是看着,像在看别人的账户。

麻木了吗?不,是接受了。接受了亏损是交易的一部分,接受了市场有自己的节奏,接受了自己无法控制一切。

但接受不等于理解。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些错误会一犯再犯,为什么明知道该止损,就是下不去手。

他想起了蔡老师。想起了那箱交割单,想起了那句“我的所有失败,都源于对一箱交割单:永不止损的死亡螺旋

他没说下去,但陈默知道意思:直到归零。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市井声,和册子纸页翻动时细微的沙沙声。

陈默看着那页记录,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372万。从12万的小浮亏开始,到372万的巨亏。整个过程,七个月。

一个死亡螺旋。

“这还不是最糟的。”蔡老师合上册子,又从箱子里拿出另一本,“看这个。”

他翻开,找到一页:

日期:1992年9月10日

股票:真空电子

操作:买入500股,价格185元

注释:“豫园套牢,换股操作。真空电子技术形态好,有望补涨。”

“豫园套住了,我不想割肉,就想通过其他股票赚钱,把亏的赚回来。”蔡老师说,“这是另一个常见错误:试图用新的错误掩盖旧的错误。”

陈默继续看。真空电子的走势和豫园如出一辙:小幅浮亏→不止损→深度套牢→等反弹→继续跌→最终巨亏斩仓。

“还有这个。”蔡老师又拿出一本册子,“飞乐音响,同样的模式。”

“这个,延中实业。”

“这个,爱使电子。”

他一共拿出了六本册子,摊在桌上。每一本都翻到类似的记录:买入,小幅浮亏,不止损,深度套牢,最终巨亏。

六只不同的股票,六个不同的时间,但模式一模一样。

“看明白了吗?”蔡老师问。

陈默点头,又摇头。他明白了模式,但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他艰难地问,“为什么明明知道该止损,就是做不到?”

“为什么……”他艰难地问,“为什么明明知道该止损,就是做不到?”

蔡老师坐回床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这个动作他做得很慢,像在整理思绪。

“因为‘成本价’。”他说。

“成本价?”

“对。”蔡老师指了指册子上的数字,“你看,每次我在做决策时,脑子里想的不是‘这只股票现在值多少钱’,而是‘我买它花了多少钱’。我的心理锚点,是我的成本价,而不是股票的实际价值。”

他顿了顿,继续说:“当股价低于成本价时,我觉得‘亏了’。为了不把‘浮亏’变成‘实亏’,我就拿着,等它涨回成本价。当股价高于成本价时,我觉得‘赚了’,就想落袋为安。所以我的整个决策体系,是围绕着‘成本价’这个虚假的锚点转的。”

陈默恍然大悟。是的,他自己也是这样。每次看持仓,第一反应是算浮盈浮亏,而不是判断这只股票现在值不值得持有。

“但成本价是什么?”蔡老师问,“是你过去付出的价格,是沉没成本。它和这只股票未来的走势,没有任何关系。一只股票不会因为你买得贵就涨,也不会因为你买得便宜就跌。它的走势,只和它自身的价值、市场的情绪、资金的流向有关。”

他拿起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条线:“假设这是股票的价值线。你买的时候,在这里。”他在线上点了一个点,“后来价值线变了,到这里。”他在下面又点了一个点,“但你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个原来的点。你等着股价回到那个点,但价值线已经下移了,它回不去了。你等得越久,亏得越多。”

陈默看着那条线,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他一直以为,投资是预测股价的涨跌。但现在蔡老师告诉他,投资是判断价值的变化。而价值,和你的成本价无关。

“止损是什么?”蔡老师继续说,“止损就是承认:我当初的判断可能错了,或者情况变了。所以我要退出,重新评估。它是术刀,把烂肉割掉,防止感染全身。”

“不止损呢?”

“不止损是毒药。”蔡老师的眼神变得锐利,“一开始只是一点点毒,你觉得没事,能扛。但毒会扩散,会渗透,会慢慢侵蚀你的身体,你的意志,你的判断力。到最后,毒入骨髓,你想割肉也晚了,只能截肢——甚至等死。”

他指了指这六本册子:“这些,就是中毒的过程。每一笔‘再等等’,都是在服毒。服得不多,但一直在服。服到后来,毒性发作,无药可救。”

陈默感到脊背发凉。他想起自己的持仓,延中实业和爱使电子。从浮亏10开始,他就在“再等等”。等到20,30,40……现在快50了。

他也在服毒。

“蔡老师,”他声音有些发颤,“那……怎么才能做到止损?”

蔡老师想了想,说:“三个方法。”

“第一,机械止损。设定一个硬性规则,比如跌破买入价8无条件卖出。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找理由,到了就执行。把决策权交给规则,而不是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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