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创。叶清欢用的是大号刮匙和剪刀。她清除所有肉眼可见的异物,切除一切颜色发暗、活力存疑的组织,范围很大。
一些在白晓婷看来或许还能保留的皮缘,被叶清欢果断剪掉。
创面变得比来时更大,但颜色鲜红。止血,撒磺胺粉,用大块凡士林纱布覆盖,然后绷带加压包扎。
“不用缝合?”年轻军医忍不住问。
“污染严重,张力太大,缝了也会烂。”叶清欢没抬头,“等待二期处理。”
她像一台精密的制残机器,在挽救生命的同时,毫不留情地剔除掉这些士兵再次走上战场的可能。
四号、五号、六号......
手术一台接一台。没有停顿,没有多余的话。叶清欢的动作始终稳定,快,而且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截肢,切除,简单修补,粗暴清创,是所有手术的主题。
她不用精细器械,选择最快的方法。缝合永远只用最粗的线,打结快而紧。
她不去处理那些影响远期功能的细节:神经残端随意埋入肌肉,肌腱断端简单固定,骨折只做最基础的夹板外固定。
白晓婷默默配合。她熟悉叶清欢的每一个手势,能提前预判需要什么器械。但她越来越沉默。
她看着叶清欢那双在圣玛利亚医院被誉为“金手”的手,此刻在无影灯下做着与“精细”毫不相干的操作。
那双手指曾在血管壁上跳舞,现在却在快速切断、结扎、丢弃。
她看到叶清欢在处理一个手部严重压砸伤的伤员时,本可以将尚有血运的拇指部分保留。
但叶清欢评估了三十秒,就下了结论:“全手毁损,腕上截肢。”手术刀便划了下去。
这不是她认识的叶医生。那个对穷苦病人的一点感染都小心翼翼、对实习生讲解解剖不厌其烦的叶医生,此刻像一个高效冷漠的战地机器。
白晓婷感到一种陌生,但更多的是凛然。她隐约触摸到某种东西的边缘,这让她心脏发紧,但递送器械的手更加稳定。
泽田少佐中间来过几次,站在玻璃窗外看。
他看到的是叶清欢惊人的效率和在伤员绝望中维持秩序的冷静。
看到又一个濒死的伤员血压稳住,被推出手术室,他松了口气,对身边的军医说:
“幸亏请来了叶医生。这种决断力,我们的人需要学习。战时就该这样,保命第一。”
凌晨两点,最后一台手术结束。
叶清欢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脸色透着苍白。
泽田少佐深深鞠躬。
“叶医生,多亏了您,死亡率降到了最低。我在后院为您准备了......”
“不必了泽田君,我要回去了。”
叶清欢打断了他的客套,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
“我派车送您!”
车子驶入黑夜,上海的街道空旷得像一座坟场。
白晓婷坐在叶清欢身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阴影。
她脑子里全是那些被锯掉的肢体和被丢弃的脏器。
她偷偷看向叶清欢。
叶清欢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车子停在圣玛利亚医院后门。
“赶紧回去睡觉,明天上午休息半天。”
叶清欢没有下车,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叶医生......”
白晓婷叫住她,声音很轻。
“您也......保重。”
叶清欢没有说话,点了点头,示意司机开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