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坑洼的土路一路疾驰,车厢板在身下规律地颤动。
引擎声单调地轰鸣。
高胜背靠着一个捆扎结实的背包,透过敞开的篷布后帘,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景色。
中午从营地出发,卡车沿着崎岖山路向东北方向开。
起初,还能看到路边田里收割后留下的稻茬,偶尔有扛着柴草归家的农人,远远望见车队,会停下脚步,投来好奇的目光。
路过一个镇子时,土墙上刷着“抗战救国”的标语,字迹虽然已经斑驳却依然醒目。
检查站的士兵穿着褪色的灰蓝色军装,验看了前头递过去的证件,便挥手放行。
天光一点点暗下来。
路旁的景色开始变得模糊,田舍稀疏,灯火零星。
车轮下的路似乎也越发不平,颠簸加剧,车厢里的人随着每一次起伏而摇晃,需要更用力地抓住身旁的固定物才能坐稳。
风声变得尖利,带着一股荒芜的气息灌进来。
“快到华容了。”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是赵海川。他在不久前邀请日籍教官时来过这边。
高胜努力向外望,只看到远处一片的城镇轮廓,没有几点光亮,华容还在国军手里。
车队没有减速,更没有转向进城的岔路,而是沿着城外那条更颠簸的土路,径直开了过去,将那片黑暗的轮廓甩在右侧后方。
“不是说到华容就有步行……”王倩的声音带着点疑惑,但很快隐去,似乎自己想到了什么。
过了华容,黑暗便彻底合围。
然后,前面驾驶室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
紧接着,高胜感觉到,那原本从车尾透过来的后面卡车的灯光消失了。
不是慢慢黯淡,是骤然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掐灭。
与此同时,本车的引擎声变得低沉,从有力的低吼,变成了一种压抑的呜咽。
车速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灯全关了。”岩羊闷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突然变得格外清晰的风声中,显得有些突兀。
高胜的心提了起来。
他不再看外面――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用耳朵捕捉一切。
引擎声变得低沉,颠簸变得毫无规律,让人肠胃都跟着翻搅。
风呼啸着,带着刺骨寒意,还有一种水汽混合着大量枯萎植物的味道。
我们应该是已经进入“缓冲区”。
高胜想起课堂上的只片语,那些关于“两军对峙中间地带”、“控制薄弱”、“危险性高”的描述。
这个区域他们每个人都来过,行进的规矩都不陌生,头车亮着近光灯,其他车辆关灯跟随。
不知道在黑暗中蠕行了多久。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身体的酸痛和紧绷的神经在记录着煎熬。
高胜模糊感觉到,车队的顺序似乎变了。
原本打头的卡车,好像挪到了队尾。
是错觉吗?还是教官们调整了顺序?
车速慢得几乎要停下来,然后又极其缓慢地向前蹭,他们不知道的是,现在头车的车灯也已经熄灭,司机完全靠着不算明亮的月光观察路面。
此时叶清欢的卡车确实已经落在了最后,只有在这个位置,她放飞蜂鸟无人机时才不会被人注意到。针对这些学员,还是要留一手的,而这些高级装备不用又太可惜。已经靠近敌占区,提前预警变得更加重要。
此时开车的是陈文柏,叶清欢放飞了“蜂鸟”,然后陈文柏稍微加速,跟上车队。“蜂鸟”无人机前出三公里进行侦查,叶清欢通过手上的控制终端接收前方路况,给车队提供远程预警......
就在人快要被这缓慢的黑暗逼出冷汗时,整个车身轻轻一震,彻底停住了。
引擎没熄火,但怠速运转的声音比较行进时低了很多。
车厢里一片寂静,只听到外面的风声。
下一秒,车尾篷布被掀开,冰冷的空气冲进来。
叶教官的脸出现在缺口外,天色太暗,看不清表情,只有她的声音,穿透风声:
“全体下车。按预定分组,卸车,分配装备。保持静默,动作快。”
命令简洁明确。
快要被颠散架的身体立刻行动起来。
学员们一个接一个迅速滑下车厢,尽量不发出声响,踩在长着荒草的地面上。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