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记仓的烟杆停在半空。
屋子里其他几个村干部的呼吸也停了。
他们看着桌上那堆红褐色的泥土,又看看说出狂的赵二虎,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太真实。
给村里每户人家,一间青砖房。
这话从县长嘴里说出来他们都得掂量掂量,现在却出自本村最大的混小子之口。
会计王富贵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个讥笑,他用指节敲了敲自已的算盘。
“二虎,你睡醒了没有?你知道一间青砖房要多少砖?多少木料?多少人工?钱呢?钱从哪里来?就凭桌上这堆烂泥?”
他一连串的问题,让屋里刚刚升起的一点荒唐热度,瞬间冷却下去。
是啊,这才是现实。
没钱,没技术,没资源,拿什么盖房?
民兵队长王铁柱也瓮声瓮气地开口:“就算这土能烧砖,烧砖得用窑吧?谁会砌窑?烧砖得用煤吧?咱们村连取暖的柴火都紧张,哪来的煤?”
一个个问题,像是一盆盆冷水,浇在赵记仓的心头。
他刚刚被儿子激起来的一点火气,也慢慢熄灭了。
他看着赵二虎,眼神变得复杂。
赵二虎没有回答他们的问题。
他只是伸出手,从那堆红土里捻起一撮,在指尖缓缓碾动。
他的目光扫过王富贵,又落到王铁柱脸上。
“窑,我来画图纸,用土坯就能砌。”
“煤,西山背阴坡往下三尺,就有石炭,足够我们烧。”
“至于钱……”
赵二虎的视线重新回到他爹赵记仓的脸上。
“我们不要钱,我们要人。”
他丢掉手里的土,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落针可闻。
“把全村的劳力都给我,男人挖土脱坯,女人和泥运送。拖拉机用来运土和石炭,一天能当一百个人用。”
“只要窑烧起来,第一批砖,我们不卖,也不盖房。”
王富贵下意识问:“那干什么?”
赵二虎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拉到县里,送给砖窑厂的老师傅,送给建筑队的包工头,让他们看货。”
“我们的砖,成本比他们低一半,硬度比他们高三成。你说,他们是会继续用他们的高价砖,还是会哭着喊着来我们这儿订货?”
他的话,就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几个村干部的心里。
他们听不懂什么成本,什么硬度。
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哭着喊着来订货。
这画面太美,他们不敢想。
赵记仓捏着烟杆的手在抖。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陌生,又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魔力。
这不是他那个只知道打架惹事的混账儿子。
这是一个运筹帷幄的将军。
“干了!”
赵记仓猛地一拍桌子,那根老烟杆被震得跳了起来。
赵记仓猛地一拍桌子,那根老烟杆被震得跳了起来。
“出了事,我这个村长不当了,也跟你一起扛!”
赵二虎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没有丝毫的激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他直接走到桌子后面,拿起赵记仓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水。
然后,他看着已经完全懵掉的王富贵。
“王会计,你现在就去统计全村能出工的劳力,男女分开,按年龄登记。半小时后,名单给我。”
王富贵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反驳。
可他看到赵二虎那双深邃的眼睛,那句“凭什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变成了磕磕巴巴的一个字。
“……好。”
赵二虎又看向王铁柱。
“铁柱叔,你去民兵仓库,把所有的铁锹、镐头、扁担、箩筐都清点出来,不够的,就让各家各户自带。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所有工具都集中到村口大槐树下。”
王铁柱愣了一下,随即胸膛一挺。
“保证完成任务!”
赵二虎最后看向妇女主任。
“刘婶,你组织村里的妇女,准备大锅饭。从今天起,所有出工的人,一天三顿,管饱。粮食不够,去我家拿。”
安排完一切,他才把搪瓷缸子放回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整个村委会,鸦雀无声。
几个之前还记腹狐疑的村干部,此刻都像上了发条的木偶,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