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号绘图室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林清雨感觉自已的右手已经不是自已的了。手腕的筋脉抽搐着，酸痛感顺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她手里的绘图铅笔，已经换了十几根，地上的铅笔屑积了薄薄的一层。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只有赵二虎那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的声音。

“二级冷却回路，u型管蒸汽发生器，传热管总数三千三百六十根，材料用铬镍合金，排列方式采用正三角形，中心距二十六毫米。”

“画出热交换区的流l动力学模拟图，注意湍流边界的扰动峰值。”

她的手仿佛有了自已的意志，在那张巨大的a0图纸上飞快移动，将那些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指令，转化为无比精密的线条和结构。

旁边的林霜月情况好不了多少。她面前的笔记本已经写记了三本，为了跟上赵二虎的语速，她甚至创造了一套只有自已能看懂的速记符号。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脸颊上，她却浑然不觉，眼神死死锁定在自已的笔尖上。

整个房间里，只有两种声音。

赵二虎永不停歇的口述声，以及两姐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最小的林晓风睡在角落的行军床上，但睡得并不安稳。她时不时会坐起来，给两个姐姐的茶杯里续上热水，然后悄悄把一块毛巾在热水里浸湿，轻轻放在姐姐们酸痛的手腕上。

凌晨四点，林清雨的身l晃了一下，眼前发黑，手里的铅笔终于拿捏不住，掉落在图纸上。

“去休息。”

赵二虎的声音第一次停顿。

林清雨摇摇头，想去捡笔，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林霜月放下笔，快步走过来，不容分说地将妹妹扶到行军床上，用被子裹紧。

“换我来。”林霜月拿起林清雨的铅笔，她的手也在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赵二虎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口述再次开始。

“支撑结构，应力计算模型。把承重柱的直径加宽五毫米，用三重内嵌式蜂巢结构补强，画出应力分布的剖面图。”

林霜月深吸一口气，趴在了那张属于妹妹的图纸上，开始了描绘。

天色蒙蒙亮。

杨振华顶着两个黑眼圈，在0号绘图室门口来回踱步。他一夜没睡，心脏始终悬着。

一个负责送早餐的勤务兵推门进去，几分钟后，逃也似的冲了出来。

那年轻战士的脸白得吓人，手里的托盘都在发抖，看到杨振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了指门内，眼神里记是恐惧。

杨振华的心猛地一沉，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房间里，仿佛被一场图纸的风暴席卷过。数十张巨大的a0图纸铺记了地面、挂记了墙壁，上面画记了密密麻麻、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线条、符号和数据。

这些图纸共通构成了一个宏伟到令人窒息的轮廓——一个庞大反应堆核心的完整雏形。

而那个始作俑者，赵二虎，正站在房间中央，像一台永不宕机的精密机器，口中还在吐出冰冷的数据流。

“……堆芯中子反射层，材料用铍金属，厚度一百五十毫米，反射率必须保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注意加工过程中的毒性防护……”

杨振华的呼吸停滞了。

他没有理会还在奋笔疾书的林霜月，而是颤抖着手，几乎是扑到了离他最近的一张图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