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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7章 南昌城头望南北 一封家书抵万金

南昌光复后的第三天,沈砚之收到了一份电报。

电报是从武汉发来的,落款是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电文不长,但每个字都像秤砣压在沈砚之胸口——“总司令部决议:北伐军分两路东进,一路由何应钦指挥,一路由白崇禧指挥。沈砚之独立旅暂驻南昌休整,听候调遣。”

赵副官拿着电报站在桌前,等沈砚之的指示。沈砚之把电报看了两遍,放回桌上。

“周荫人的部队改编完了吗?”

“改编完了。三千四百二十人,整编为北伐军独立旅第三团。周荫人任团长。各级军官重新任命,政治委员配下去了六个。”

“他们情绪怎么样?”

“团级以下还好。营长以上有些不安。周荫人自己倒是很配合,主动把他在山东加税的账目整理了一份,交给政治部备案。”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江西地图前。地图上的南昌已经被红笔圈实,城外的防线也擦了重画。他的目光顺着赣江往北移,移过九江,移过安庆,移过南京。

“东进。”他念了两个字。

赵副官知道他的心思。北伐军继续东进,独立旅却留在南昌“休整”。名为休整,实为雪藏。程振邦牺牲之后,独立旅在总司令部眼里的分量就轻了一截。

“将军,要不要发个电报问问——”

“不用问。”沈砚之的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让部队休整。同时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把周荫人的防区调整方案报上去,让总政治部批。第二,全军开展整训,重点是政治教育。第三,派一个连去城南水仙庙驻守,保护好庙里的水仙像和香炉。”

赵副官愣了一下:“水仙庙?为什么?”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赵副官忽然明白了——水仙庙的香炉里插着程振邦的指挥刀。那是沈砚之给程振邦立的碑。

“我亲自去写碑文。”沈砚之说完,拿起外套出了门。

水仙庙在城南的一条小巷深处。庙很小,只有一间正殿,一间偏殿,一个院子。正殿的水仙像据说是前朝一个不知名的匠人用一整块青石雕成的,历经百年香火,面色已经被烟熏得黑亮,但笑容还是当初那个笑容——眉眼弯弯的,看着人间,像在看一个不知道答案的故事。

沈砚之走进庙里的时候,守庙的老汉正蹲在院子里烧水。看见沈砚之进来,老汉站起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将军。”

“老伯,你认得我?”

“南昌城谁不认得您?”老汉笑了,缺了两颗门牙,“那天您进城的时候,我站在街边看见了。您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沈砚之没接话。他走到香炉前,那把指挥刀还插在里面。刀鞘上的“天下为公”四个字被香灰盖了一层。他伸手把香灰拂掉,四个字露了出来。

老汉凑过来看了一眼,念了出来:“天下为公。”

“嗯。”

“好话。”老汉说,“孙大帅在的时候,这四个字挂在他大堂上。但他做的事,跟这四个字不沾边。”

沈砚之看了老汉一眼。老人的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沟壑里都藏着南昌城的年月。他忽然想问一件事。

“老伯,孙传芳在江西这些年,收了多少税?”

“税?”老汉把手里的柴火往地上一丢,“将军,我这么跟您说吧——我三个儿子,老大种田,一年到头剩不下两担谷。老二做小买卖,交了捐钱交税钱,交了税钱交治安费。老三去年跑了,跑到广东去当兵了。他说广东的兵吃饷,江西的兵吃人。”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

“我给你写碑文。你帮我看一句话——这四个字,刻在这刀上,刻对了没有?”

老汉凑过来看那四个字,又看了看沈砚之。

“将军,这四个字刻在哪里都对。但刻在刀上——”老汉抬起手指,点着指挥刀的刀鞘,“刀是要砍人的。刻在刀上,意思是砍掉那些不让‘天下为公’的人。”

沈砚之盯着老汉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程振邦生前就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北伐出发前,两个人坐在黄埔军校的操场上,程振邦拿树枝在地上写这四个字,写完用脚一抹,说——“老沈,这四个字写在地上没用。得刻在刀上,刻在枪上,刻在炮弹上。”

沈砚之站起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北伐独立旅旅长程振邦,殉国于南昌城下。临终遗:天下为公。”

他把纸折好,递给赵副官。

“找人刻一块小碑,嵌在香炉底座上。不要大,半尺宽就行。”

赵副官接过纸,转身出去了。

沈砚之走出水仙庙。外面阳光正好,巷子里的青石板被连日来的炮火震裂了几块,但墙角的桂花树还活着,枝头挂着细碎的金花,香气幽幽地漫过来。他站在桂花树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指挥部走。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周荫人。

周荫人穿着一身新军装——北伐军的灰蓝色制服,领口的青天白日徽章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他刚从城北的驻防地过来,骑着一匹马,身后跟着两个护兵。

“沈将军。”

“周团长。”

周荫人翻身下马,走到沈砚之面前。他的表情有些尴尬,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将军,我有件事想跟您说。”

“说。”

“我今天收到一封家信。”周荫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给沈砚之,“我老家在山东。我爹还活着,八十岁了。他听说了我归顺北伐军的事,让人代写了一封信来。”

沈砚之接过信纸,展开。信上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是刻上去的。

“吾儿荫人:闻你换旗易帜,归了南边。我老糊涂了,不懂什么旗什么帜。但村东头的老陈头说,南边的兵不打人,不抢粮。就凭这个,你换得对。你娘坟头上的草我拔了。你媳妇孩子都好。勿念。你爹手书。”

沈砚之看完,把信纸还给周荫人。周荫人的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

“将军,我当兵二十年,打过很多仗。替这个打,替那个打,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打。今天收到这封信,我忽然想明白了——当兵不打人、不抢粮,这就是我该干的。”

沈砚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爹的话,比任何政治委员的课都管用。”

周荫人笑了一下。然后他翻身上马,往城北去了。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跟桂花树的影子叠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自己有多少年没给家里写过信了?

当天晚上,沈砚之坐在指挥部二楼的办公室里,铺开一张信纸。

窗外是南昌城的夜。炮火停了,城里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起来,像从战火中苏醒的眼睛。远处传来卖馄饨的梆子声,笃笃笃,拖着长音,从城南传到城北。

他提笔写字。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男自去年离家,转战南北,未及修书问安,罪甚。今南昌克复,孙逆传芳就擒,江西大局初定。儿身安好,勿念。”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水凝成一个圆点,慢慢晕开。

他想写的事很多。程振邦死了。他没能保护好程振邦。战场上他带着三千人冲锋,程振邦替他挡了一颗子弹。那颗子弹本来是冲他来的。他想写这件事。但写了母亲会担心。母亲七十岁了,眼睛不好,看信要人念。念信的人要是念到“程振邦殉国”四个字,母亲会哭。

他想写的事还有很多。比如他从山海关一路南下,打了五年仗,队伍从三千人打到一万人,从一万人打到三千人,又从三千人打到八千。死了多少人,他数不清了。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行军路上,有的死在他怀里。每一个死人都有一张脸,他都记得。

但写在信上,只剩一行字——“儿身安好”。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又拿了一张新纸,重新写。

“母亲大人:儿在江西打仗,一切都好。江西的桂花开了,跟咱们山海关的桂花一样香。儿记得小时候,母亲每年秋天都采桂花做糖桂花。儿在江西也吃到了,但不如母亲做的好吃。”

他停了一下,继续写。

“儿这些年认识了很多好兄弟。有一个叫程振邦的,是广西人,说话口音很重,儿一开始听不懂。但他打仗很勇敢,对儿也很好。他是儿最好的朋友。”

“程振邦前些日子受了伤,儿送他去了后方的医院。医生说没有大碍,休养一阵就好。母亲不用挂念。”

写到这里,他的笔在“没有大碍”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睛有点发酸。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写。

“儿前些天在南昌城外的赣江边,看到一棵老樟树,有一千年了。树身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上有鸟窝,小雀儿在窝里叫。儿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山海关,母亲带儿去庙里烧香,庙门口也有一棵老樟树。儿那时候淘气,爬上去掏鸟窝,被母亲骂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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