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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的养父(1)

巨大的悲痛和恐惧像冰水灌顶,让他几乎窒息。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阿福指的方向,没命地奔跑起来。

东街……东街在哪里?

他早已迷失方向,只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漆黑曲折的巷道里跌跌撞撞。

棉袍太长,几次绊到他的脚,他爬起来继续跑;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带着血腥味,他不敢停。

眼泪疯狂地涌出,模糊了视线,混合着灰尘污渍,在冰冷的小脸上冲出沟壑。

他脑中只剩下两个字:“齐府”、“齐府”……

不知跑了多久,仿佛已经耗尽了一生的力气,就在他肺叶快要炸开、双腿如同灌铅再也抬不动时,前方隐约出现了一扇门。

高高的门槛,朱红的墙壁,门楣上似乎有匾额。

他踉跄扑到门前,借着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一丝微光,努力睁大眼睛看去――那匾额上,是两个金光闪闪的沉稳大字:

齐府。

希望如同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黑瞎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那紧闭的漆黑大门上,小小的拳头拼命捶打着厚重的门板,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如此微弱,又如此凄厉。

他嘶声哭喊,声音早已沙哑破碎:“救命……开门!救救我……求求你们开开门吧!”

就在这时,身后巷口,火光再现!

三四名黑衣追兵竟已摆脱了家仆的纠缠,或者说,那纠缠已然沉寂,如同鬼魅般无声地追到了这里。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门前那个小小的、绝望的身影。

为首一人眼神冰冷,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弓弦拉满,箭头在火光下泛着水润色泽――是淬了毙命之毒的箭!

那箭尖稳稳对准了小孩单薄的后心。

黑瞎子听到身后弓弦响动,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连回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更用力地拍打着门板,发出小兽般无助的哽咽哀鸣。

箭,离弦。

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射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

“吱呀”一声,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竟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却偏偏在那毒箭及身前的刹那,完成了一开、一探手的动作。

一只骨节分明、异常稳定的手,从门内的阴影里伸了出来。

手指修长,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却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与精准。

那只手看似随意地在空中一握。

“噗。”

一声轻响,那支足以致命的毒箭,竟被他稳稳地、牢牢地攥在了掌心!箭尾的翎羽微微颤动。

一个身影,缓缓从门内的黑暗中踱出半步,恰好将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的黑瞎子挡在了身后。

来人穿着一身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讲究的深青色常服,身形颀长,站姿如松。

他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癯,肤色是一种长年不见强烈日光的、内廷中人特有的白皙。

五官端正,眉眼疏淡,看不出多少情绪,唯有一双眼睛,在门内透出的微光和门外火把的映照下,深不见底,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

此时,他的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喻的、沉淀过的威仪与寒意,那是久在权力中心浸染、又抽身而出的矛盾气质。

他看也没看掌中毒箭,目光平静地掠过那几名惊疑不定的黑衣追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低缓而毫无波澜的腔调,在这死寂的街巷中回荡。

“人,我留下了。”

说着,他空着的另一只手微微一抬,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面令牌。

那令牌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在火光下只隐约映出一个奇特的、复杂的纹样,像是麒麟……又像是其他兽样图腾,令牌边缘似乎有细微的磨损,却更添几分厚重的威慑。

他甚至没有将令牌完全举起,只是那么随意地一亮。

几名黑衣追兵的目光,瞬间死死盯住了那面令牌。

他们的脸上闪过惊愕、难以置信,随即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为首那人举着火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沉默在寒风中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片刻,那为首的黑衣人竟缓缓收起了刀,对着门口那清癯身影,极不甘愿却又不得不地抱了抱拳以示敬意。

一个字也未说,打了个手势,几人如同来时一般迅捷,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火光渐远,直至消失。

直到这时,黑瞎子一直强撑着的、那根名为“恐惧”的弦,终于彻底崩断。

小孩瘫软在地上,怔怔地看着挡在他身前那高大而陌生的背影。

看着追兵消失的黑暗,再想起方才家仆们决绝扑向火光的背影、一路奔逃的冰冷绝望……所有的情绪如山洪暴发,汹涌而出。

他再也控制不住,嘴巴一咧,发出了受伤幼兽般凄厉、无助、嘶哑到极致的嚎啕大哭。

眼泪决堤而下,冲刷着脸上的污迹,小小的身子在冰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着,哭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失去庇护的悲恸。

以及一个十一岁孩童无法承受的巨大创伤。

那哭声,在空旷寂静的东街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可怜。

站在他身前的齐玄辰,缓缓垂眸,看了一眼掌心那支毒箭,随手将其掷于门旁角落,发出“叮”一声轻响。

然后,他才转过身,低头看向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脏得像只小泥猴、却又依稀能窥见几分惊人秀致轮廓的孩子。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终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似有叹息,又似早有预料。

可怜的崽,他有万千怜惜都不能在此刻表现出来。

他蹲下身,并未立刻去碰触小孩,只是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朝他伸出那只骨节如玉的手,淡淡说了一句:

“哭够了?随我进去吧,外头冷。”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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