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玄辰将孩子放在一旁的矮凳上,亲手解开那裹了一路的脏污毛毯和破烂棉袍。
当衣物褪尽,露出下面那具小小的身体时,饶是齐玄辰心性沉稳,眼底也骤然缩紧,掠过清晰的心疼。
太瘦了。
肋骨根根分明,锁骨深深凹陷,胳膊和腿细得像芦柴棒,几乎没什么孩童该有的圆润。
皮肤上不仅有逃亡留下的新鲜擦伤、淤青,还有一些陈旧的、或许是往日娇养时不慎留下的小疤痕。
原本该是玉雪可爱的身体,此刻却写满了磨难与憔悴,可怜得让人不忍卒睹。
脚底更是磨出了血泡,有些已经破溃。
孩子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用手臂抱住自己。
“别怕,洗干净就好了。”齐玄辰的声音放得极柔。
他试了试水温,然后极其小心地将孩子抱进浴桶。
热水包裹住冰冷疲惫的身体,孩子舒服得轻轻哼了一声,随即又因为碰到伤口而微微吸气。
齐玄辰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拿起柔软的棉布巾,浸了热水,拧得半干,然后从孩子的脖颈开始,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拭。
他的动作耐心得惊人,避开伤口,拂过每一寸脏污的皮肤。
先洗脸,温热的布巾拂过,露出原本白皙却憔悴的底色,眉眼轮廓的精致逐渐清晰。
再洗那头打结的长发,他用指尖细细梳理,打上皂膏,揉出泡沫,一遍遍漂净。
过程中,他几乎不说话,只偶尔问一句“烫么?”或是“这里疼不疼?”。
孩子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那稳定而轻柔的擦拭下,慢慢放松下来,只是偶尔偷偷抬眼,看氤氲水汽后那张专注而平静的侧脸。
污垢渐渐褪去,热水和药力的作用下,孩子苍白的皮肤泛起淡淡的粉色。
当他被彻底洗净,从浴桶中被抱出来,用柔软的大棉巾裹住时,已然变了个模样。
虽然瘦弱得令人心惊,但那张小脸洗净后,露出了原本的底色――皮肤是恍若明珠润玉的皎白,额头饱满,眉毛浓黑细长而齐整,眼型是漂亮的杏眼,因着家族传统,仿佛两颗晶莹剔透的琥珀,眼尾微微下垂,此刻还泛着红,显得格外无辜可怜。
鼻梁挺翘,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形状姣好。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更衬得脸小而精致。
这是一个哪怕经历风霜,也难掩其天生丽质的孩子,只是那丽质被过分的瘦弱和惊怯笼罩着,像明珠蒙尘,美得脆弱。
齐玄辰用棉巾细细吸干他身上的水珠,又拿出药膏,为他脚底和身上的伤口小心涂抹。
然后,取过一套早就备好的、质地柔软贴身的月白色细棉中衣,以及一套浅青色绣着简单竹叶纹的长睡袍,为他一件件穿上。
衣服略有些宽松,却干净温暖,带着阳光和熏香的味道。
洗净穿戴整齐的孩子,站在地上,虽然依旧瘦小,却已有了当初王公贵族的清秀模样。
但眼神里的惊惶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只刚刚找到新巢、仍不敢确信安全的雏鸟。
齐玄辰因着他的脚有伤,直接抱着人,回到已摆好饭菜的暖阁。
桌上果然如他吩咐,是清粥、细面、几样软糯的点心,和一盏撇净了油的参须鸡汤,分量都不多,却精致诱人。
食物的香气飘来,孩子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地咕噜作响,他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吃吧。”齐玄辰将他抱到铺了厚垫的椅子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并不动筷,只看着他。
孩子起初还有些拘谨,小口喝了一口温热的粥。
当那暖流滑入空瘪的胃袋,带来的舒适感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抓起筷子,对着面前的食物狼吞虎咽起来。
喝粥,吃面,抓心往嘴里塞,动作快得几乎噎住。
他饿得太久,饿得太狼狈,对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齐玄辰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将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又拿起公筷,将易消化的菜蔬夹到他碟中。
看着他近乎贪婪又想克制的吃相,那清冷的眉目间,蹙起一丝更深的怜惜。
孩子很快将面前的食物扫荡一空,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却还意犹未尽地望着空碗碟,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眼睛里流露出渴望和一丝忐忑,仿佛怕这温饱只是昙花一现。
齐玄辰轻轻按住他还想伸向点心盘子的手。
“够了。”他的语气温和却坚定,“饿久了,不能一次吃太多,胃会受不住,以后每日都有,不会再饿着你。”
被制止的孩子,动作僵住。
刚刚被食物暂时压下的悲伤,随着饱腹后的松懈,再次席卷而来。
他看着眼前空了的碗碟,想起从前在府中,阿福总会笑着劝他“世子慢点吃”,又想起逃亡路上,阿福省下最后一口饼子塞给他……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滚落,滴在锦缎衣袖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阿福……赵三叔……他们……他们是不是都死了?”他哽咽着问,声音破碎。
齐玄辰沉默了一下,没有回避:“东街口发现了六具尸身,应是他们,我已让人去收殓了。”
孩子闻,哭得更凶,肩膀剧烈抖动。
齐玄辰将他从椅子上抱下来,重新搂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哭。
“他们都是忠仆,以死护主,全了忠义,我会让人寻一处清净的风水地,好好安葬他们。立碑,刻名,日后,你若想他们了,便去上炷香,烧些纸钱,告诉他们你平安长大了,他们在地下,也会欣慰。”
他的安排周到而具体,给孩子无处安放的悲痛和愧疚,指明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寄托哀思的出口。
孩子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声渐渐低微,变成疲惫的抽噎。
最后,他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齐玄辰,很小声、很认真地说:“谢谢……齐……齐叔叔。”
齐玄辰用指腹轻轻拭去他脸颊的泪痕,摇了摇头。
“不必谢。”他注视着孩子清澈却盛满悲伤的眼眸,缓缓道:“从今往后,你随我姓齐吧。”
他顿了顿,似在思索,又似早有定计。
“单名一个‘墨’字,齐墨。”
“墨,书写文章之彩,亦含沉寂坚韧之意,望你……能于沉寂中养晦,亦不失笔墨丹青之志。”
他抱着孩子站起身,朝外走去。
府中几名主要的管事、仆役已闻讯悄然候在廊下。
齐玄辰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庭院,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
“都听清了,自今日起吩咐下去,齐墨便是我齐玄辰的儿子,是齐府唯一的小主子,唯一的少爷。”
夜风拂过廊下的灯笼,光影摇曳。
仆从们躬身应是,无人敢有异议。
一片肃静中,被宣布了新身份的孩子――齐墨,仰着头,望着身侧这个将他从地狱边缘拉回、给了他名字、给了他“家”和“新父亲”的男人。
男人侧脸清隽,身姿挺拔如竹,周身萦绕着书斋的墨香与久居人上的疏离,可那握着他手心的温度,那为他拭泪的指尖,那平静话语下的庇护,却带着奇异的、让人想靠近的暖意。
他不懂太多复杂的情感激荡,只是本能地,将那只牵着他的大手,握得更紧了些。
小小的、刚刚洗净还带着药膏清苦味道的手指,悄悄地、用力地,蜷缩起来,扣住了齐玄辰修长的食指。
仿佛抓住了洪流中,唯一确定的浮木。
齐玄辰察觉到了指尖那细微却执拗的力道。
他没有低头,依旧目视前方沉沉的夜色,只是那抿成直线的唇,几不可察地,柔和了那么一瞬的弧度。
好险……差点没绷住。
任务部门的警示声亦是戛然而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