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饥荒之年,全村遭灾。
弟弟饿得哭不出声,小肚子却肿得发亮。
娘抱着他,坐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像尊失了魂的泥胎。
锅里是清水煮着的观音土,吃了胀肚子,拉不出来。
「丫头……」爹终于开了口,「莫怪爹娘心狠……宫里,宫里总有口饭吃。」
人牙子进来时,带起一阵干燥的冷风。
「模样还算周正,就是瘦弱了些。
「三斗小米,不能再多了。」
我看见爹的手抖得厉害,在那张按了手印的纸上。
三斗黄澄澄的小米倒进家里唯一的破米缸,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真好听,是我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弟弟大概能活过这个冬天了。
……
骡车很旧,颠得人骨头要散架。
车里挤着连我在内的八个姑娘,都没哭,只是沉默。
或许眼泪早就被旱灾榨干了。
车轱辘吱呀呀地响,碾过龟裂的黄土路,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远。
有个坐在角落的姑娘突然小声抽泣起来,很快又自己捂住了嘴,只剩肩膀一耸一耸。
我靠着摇晃的车壁,闭上眼睛。
三斗小米。
我的命。
骡车吱呀不停,一路向北。
路的尽头,是紫禁城朱红的墙,和高高的、窄窄的宫门。
像一张沉默巨兽的口。
骡车最终停在一处偏门外。
那门比我想象的要小,要暗,灰扑扑的墙延展出去,望不到头,无声地压在人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