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赖娃那句狠话落地,田垄上并没有响起锄头挥动的声音。
第一个人扔下了锄头,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黄土地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号村民像是被抽了骨头,全都瘫坐在地。
也不管地上的土是不是烫屁股,一个个梗着脖子。
“不干了!这特么是人干的活吗?”
一个黑瘦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虚汗,声音嘶哑。
“以前给周安干活,哪怕天不热,只要任务完成了,人家都催着我们回家歇着!”
“还有冰水,还有西瓜!你这是把我们当牲口使唤!”
“就是!哪有拉稀拉到虚脱还不让走的道理?”
“这也是为了那几百块钱,但这钱我不挣了行不行?这命可是自己的!”
抱怨声此起彼伏,像是沸腾的水锅,眼看就要炸开。
赖娃站在高处,看着满地罢工的泥腿子,眼皮突突直跳。
一股凉意顺着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这要是真罢工了,半个月后的蔬菜怎么交差?
如果违约……
赖娃打了个寒颤,恐惧瞬间转化为歇斯底里的暴怒。
他猛地跳下田埂,冲到那个带头坐下的黑瘦汉子面前。
一脚踹在对方的锄头把上。
“反了!都反了天了!”
赖娃双眼赤红。
“拿周安压我?那你们滚去找周安啊!看看人家还要不要你们这帮白眼狼!”
这一句,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口。
刚刚还群情激奋的人群,瞬间哑了火。
赖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动摇,狞笑一声,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尖锐刺耳。
“都给我听好了!今天谁要是敢走,以后这片地,永远别想再踏进来一步!”
“之前的工钱,一分没有!全当是违约金扣了!”
“还有!”
赖娃伸出手指,狠狠点着脚下的土地。
“这活儿必须干完!干不完不许下班!哪怕是爬,也得给我爬着把坑填上!”
“谁想跟钱过不去,现在就滚!”
死寂。
几秒钟后,那个黑瘦汉子咬着牙,眼眶通红。
颤巍巍地从地上捡起锄头,重新站了起来。
没办法。
一个起来了,两个起来了……
片刻后,这群腹痛难忍、精疲力竭的村民。
再一次弯下了不知何时才能直起来的腰杆。
……
夜幕降临,暑气渐消。
周家老宅的院子里,灯火通明。
一张四方桌摆在院中央,红烧肉色泽油亮,酱焖鲤鱼香气扑鼻,还有一大盆爽口的拍黄瓜,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来,乖孙女,吃块肉,长高高。”
周国山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笑眯眯地放进暖暖的小碗里。
“谢谢爷爷!”
暖暖奶声奶气地喊着,小嘴吃得满是油光,手里还不忘抓着一块西瓜啃。
周安端着酒杯,刚抿了一口,目光随意向院门外撇去。
大门没关,正对着村里的主路。
一群黑影正步履蹒跚地从远处挪过来。
那是赖娃那边的工人。
此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这帮人一个个脸色灰败,手里拖着锄头。
有的人捂着后腰,有的人干脆互相搀扶着,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浑身透着一股被榨干了的死气。
路过周家大门口时,那阵浓郁的肉香顺着风飘了出去。
那群村民的脚步明显一顿。
有人下意识地往院子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