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冬之后,去县城的路越发难走了。
土路冻得硬邦邦,车轱辘碾过坑洼处,颠得人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好在阿野每天骑车带她,他的技术稳,力气大,遇到难走的路就下来推着,林大妮坐在后座上,裹着厚厚的棉袄,倒也不觉得太受罪。
荷花就在县城住,很多时候都是她先去开门生火,等林大妮和阿野赶到时,食堂里已经暖烘烘的,卤肉也温在锅里。林大妮过意不去,每次都要多给她留些卤货带回家。
快过年时,林大妮大手一挥,给荷花发了工资外加二十元奖金,还有满满一篮子卤菜肉酱做年货。荷花捧着钱和东西,眼泪直打转:"大妮,这...这太多了..."
"不多,"林大妮拍着她的肩膀,"这一年你辛苦了,窗口全靠你撑着。过年好好休息,初八再开工。"
窗口要休息十天,林大妮终于能腾出手来忙家里的事。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她先把家里两头肥猪卖了――一头卖给屠宰场,一头留给自家过年。卖猪的钱揣进铁盒,她心里盘算着,明年开春修房子的钱又厚实了一层。
年货采办得丰盛,她去县城买了红纸、窗花、对联,还有给弟妹们做新衣的布料。
二妞要的是藏青色灯芯绒,三娃要军绿色卡其布,四宝五妞要碎花的确良。她给自己也扯了块枣红色的,阿野的则是藏蓝色――她偷偷量过他的尺寸,打算过年时给他做件新棉袄。
最费心思的是那幅"二层小别墅带院子"的图纸,她趁着晚上弟妹们睡下了,趴在煤油灯下画。前院种花,后院种菜,二楼有阳台,一楼有堂屋、厨房、五间卧房――每个弟妹一间,她和阿野...她脸一热,把图纸翻了个面。
年三十那天,村里热闹得像开了锅。今年算是过了一个好年――麦子丰收,大棚让那五家赚了不少,公社主任亲自来发了"先进村"的锦旗,还奖了二百块钱。虽然今年没机会扩大规模,可大队长已经拍着胸脯保证,明年开春,全村都要建大棚!
那五家示范户,除了王瘸子家偷懒没照顾好菜,赚得少了些,其他四家都分了一百多块。王瘸子家虽然偷懒,可也比往年多挣了四五十,王瘸子老婆逢人就说:"早知道就听大妮的,多上点心..."
过年这几天,林家小院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刘婶带着荷花,桂花婶子提着一篮子鸡蛋,二叔三叔家的婶子领着孩子,都来说吉祥话。林大妮笑盈盈地招呼,卤肉、瓜子糖、水果糕,摆了满满一桌子。
可也有那不长眼的,村里有个叫赵大嘴的寡妇,平日里就爱说三道四,看林大妮家越过越好,心里早就酸得冒泡。她跟着人群挤进来,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眼就瞅见林大妮压在果盘底下的图纸。
"哟,这是啥?"她抽出来一看,夸张地叫起来,"二层小别墅?还带院子?林大妮,你这是要当资本家啊!这图纸,这气派,不是资本主义享乐风是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婶子的脸色都变了,刘婶第一个站出来:"赵大嘴,你胡咧咧啥?大妮画个图碍着你啥事了?"
"就是,"桂花婶子也帮腔,"人家大妮有本事,想盖新房咋了?你眼红就直说!"
赵大嘴被噎了一下,可还不死心,指着图纸上的阳台:"你们看,这还挑出来一块,像戏台子似的,不是享乐是啥?现在号召艰苦奋斗,她这是顶风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