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和蓝光在两人掌心交汇的地方炸开一道细长的光柱,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藤蔓缠上了天空。陈穗的手指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神经被硬生生接进另一个系统的反应――像有人拿电钻往她脑子里拧螺丝,还顺带翻她从小到大所有没删干净的记忆。
她没松手。
统治穗也没退。
十指扣得死紧,指甲边缘都泛白了。她们站在裂隙前,像两棵被雷劈过却还站着的树,根系已经连在一起,谁倒下都会把对方拖进土里。
记忆开始漏。
先是陈穗这边――
母亲倒下的画面直接冲进对方脑子,没有过渡,没有缓冲。那个背影在辐射风暴里一点点化成灰,衣服先烂,然后是皮肉,最后只剩一具朝她挥手的骨架。她记得自己当时尖叫了吗?不记得。只记得掌心那根荧光藤刺进来的时候,比看见妈死还疼。
这股疼现在原封不动甩给了统治穗。
对方身体猛地一震,眼眶瞬间充血,但她咬住了后槽牙,硬是没出声。可陈穗能感觉到,她回传过来的东西更冷、更空。
高台。
银灰色的大厅。
监控屏上一个个红点熄灭――那是她下令清除的“不稳定个体”。画外音冷静播报:“区域净化完成,存活率下降百分之三点二。”她坐在主控台前,手指都没抬一下。那天她吃了半块压缩饼干,味道像纸板,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胃里也是一片废墟。
陈穗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孤独执政”。
不是没人陪着,是你做出的每个决定,别人都只能服从,没人敢问一句“能不能换种方式”。你活得越久,就越像一台机器,情感成了需要定期清理的缓存垃圾。
可就在这一刻,她听见统治穗在意识里说了一句:“我以为……只有我逃不掉。”
声音很轻,不像命令,也不像计算结果,就是个普通女人会说的话。
陈穗差点笑出来。她在这边回了一句:“你那边连广告语都没有,老藤要是知道了得心疼死。”
老藤那句“某某奶粉,三聚氰胺零添加”又冒了出来,这次是她主动放进去的,像往数据流里扔了个臭鸡蛋。荒唐,低级,毫无逻辑,可它就是存在过,还被人当真地播了很多年。
统治穗愣了一下。
然后,她居然顺着接了句:“配料表倒是挺干净。”
两人几乎同时扯了下嘴角。
可笑点没撑过三秒,痛感就回来了,而且更狠。
这次不是回忆,是身体本身在抗议。指尖传来针扎似的刺痒,低头一看,皮肤底下浮出细密的晶格纹路,像是有冰渣子在血管里凝结。绿光和蓝光顺着这些纹路往上爬,碰到一起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烧红的铁条浸进冷水。
“警告:检测到高维能量渗透,宿主细胞结构正发生非自然重组。”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左一右,分不清是哪个世界的零号在说话。
陈穗没理。
她现在顾不上谁在报错,她只知道如果这时候撒手,前面所有的坚持都白搭。她能感觉到裂隙还在喘,一鼓一鼓的,像颗坏掉的心脏,靠她们这点连接勉强维持着不爆。
她把手指再往统治穗掌心里压了压,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塞进去。
“继续。”她说,“只要还能呼吸,就还没输。”
统治穗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虚,像是正在加载什么东西。她的脸皮微微抽动,左侧太阳穴浮现出一串转瞬即逝的数据乱码,像信号不良的投影仪。
但她点了点头,反手攥紧。
意识之间的墙彻底塌了。
这一次不再是单向传输,而是双向淹没。陈穗看到了统治穗最后一次走出高台的画面――她摘掉了所有义体接口,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外面下着酸雨,她想伸手接一滴,却发现掌心全是机械接口留下的疤痕。
而统治穗也看到了陈穗藏得最深的一段记忆――不是死亡,不是战斗,是她在废土第三年,偷偷用变异种子种出了一小片向日葵。那花歪歪扭扭,花瓣缺角,颜色发灰,可它们确实朝着太阳转了。她蹲在那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拍照,没记录,就只是看着。
“你居然还会干这种事。”统治穗在意识里说。
“浪费资源。”陈穗回,“但那时候我觉得,活着总得看点不实用的东西。”
“荒谬。”
“对,特别荒谬。”
“……我喜欢。”
话落的瞬间,两人之间的光柱猛地稳定了一瞬。裂隙边缘的蓝光不再震颤,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抚平了褶皱。空气中残留的电离感减弱,连地面的碎石都不再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