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的风裹挟着咸腥的水汽与隐约的焦煤味,吹过外滩万国建筑群冷硬的轮廓,又钻进南京路曲折的里弄,最后只剩下一点无力的尾音,拂过凯司令西餐厅后门那条堆着湿泞菜叶的窄巷。
苏晴晴提着两只沉甸甸、油腻腻的黑色铁皮泔水桶,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污浊的水洼。
粗麻布围裙勒着她纤细的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在昏黄路灯下显得过于白皙的小臂,上面溅了几点暗色的油渍。
后厨的嘈杂被门板隔开大半,但脑子里那些嗡嗡作响的声音,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催债的明天又要上门……这月的印子钱利息还不够……”
洗碗的刘妈,手指泡得发白起皱,心里的焦虑像一团乱麻。
“楼上三号桌那个穿洋装的太太,戒指是真钻石……摸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新来的侍应生阿强,眼神飘忽,擦杯子的动作有些僵硬。
“虹口那批货被扣了……得找法国巡捕房的皮埃尔疏通……代价不小……”
坐在靠里位置独自喝闷酒的绸缎庄掌柜,面上镇定,心里却在滴血。
各种各样的欲念、算计、愁苦,汇成一片只有苏晴晴能听见的、永不停歇的暗潮。
穿越过来三个月,她依然无法完全习惯。
这个世界的身体,苏晴晴的读心术还无法做到收放自如,她更像是被动接收周围数米内最强烈情绪和表层想法的噪音接收器。
靠这个她在龙蛇混杂的上海滩底层找到相对安全的工作缝隙。
不过真的太吵了,尤其是身处凯司令这种客人三教九流、员工心思各异的场所时,一天下来,太阳穴总是突突地跳。
她将泔水桶放在指定的角落,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抬眼望了望被狭窄巷道切割成一条的灰蒙蒙的天空。
夜幕初降,远处先施公司的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迷离的光。
“苏丫头,发什么愣?前面忙死了,快去帮忙收盘子!”
胖乎乎的张管事从后门探出头,操着带宁波口音的上海话喊道。
对方眉头紧锁,心里想的却是“今晚大班要来查账,可别出岔子”。
“来了,张叔。”
苏晴晴应了一声,声音清脆,脸上迅速挂起一抹温顺勤勉的表情。
她解下脏围裙,在水龙头下匆匆冲洗了手臂和脸颊,对着模糊的玻璃窗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刘海。
镜中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眉眼干净秀气,鼻梁挺直,唇色有些淡,是长期营养跟不上的模样。
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转动间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审慎与机敏。
这是她穿越后继承的躯体,名字巧合地也叫苏晴晴,身份是“家乡遭了兵灾、流落上海投亲不遇的孤女”。
这个设定让她省去很多解释的麻烦,也天然带着一层易于博取同情的保护色。
快步回到灯火通明弥漫着咖啡香与烤面包气味的餐厅大堂,耳边的噪音瞬间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