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多少欣赏风景的心情。
脑子里的噪音因为车厢的极度拥挤而达到一个新的高峰。
左前方一对老夫妻在为儿子在关外是死是活低声争吵,忧愁像湿冷的棉絮;
右后方一个商人模样的胖子,心里盘算着这趟生意能赚多少,又担心路上的关卡和朋友;
斜对面一个学生打扮的青年,眼神亢奋,心里反复默念着些激昂又模糊的词句,关于救国,关于热血……
苏晴晴闭上眼,努力将读心术的感知范围缩小,只集中在自身周围一两米内,过滤掉大部分杂音。
她需要保存精力,前面的路还很长。
火车咣当咣当地前行,白天与黑夜交替。
她吃得很少,只从包袱实则是空间里取出少量的压缩饼干就着凉水咽下,绝不在人前暴露任何不寻常的食物。
她睡觉时也保持警惕,包袱从不离身,即便困极,也是浅眠,稍有异动便立刻惊醒。
同车厢的人起初对这个沉默寡、似乎总在发呆的年轻女子有些好奇,但见她衣着朴素,举止谨慎,且很快就被更琐碎或更引人注目的话题吸引了注意力,众人聊的物价、时局、家乡的收成、关外的传闻。
苏晴晴从这些零碎的交谈和纷乱的心声中,拼凑出更多关于前路的现实图景。
津浦线还算太平,但进入河北后,各路杂牌军和土匪滋扰铁路的消息时有耳闻;
最重要的关卡在山海关,那是国界,虽未获南京国民政府承认,但已是事实上的伪满洲国边界,那里检查极其严格,日本人、伪满警察、宪兵层层设卡,盘问、搜查,稍有可疑便可能被扣留,甚至失踪。
过关后,火车在满洲国境内行驶,沿途大小车站都有日伪军警,对华人旅客的欺压勒索是家常便饭。
每听一分,她心头的沉重便多一分,但她没有退路。
几天后,火车在天津站停靠时间较长。
月台上更加混乱,穿着不同制服的军警巡逻,叫卖声、争吵声不绝于耳。
苏晴晴下车稍稍活动腿脚,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茶水摊买了碗大碗茶,慢慢喝着,眼睛观察着四周。
她注意到几个行迹有些可疑的人,目光在旅客中逡巡,似乎在寻找目标。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绸衫、眼神阴鸷的汉子,心里正盘算着:“这趟车肥羊不多……那个穿蓝布衫的小娘们,孤身一人,包袱看着不重,但神态不像真穷,或许能有点油水?”
苏晴晴心中一凛,放下茶碗,不再停留,迅速返回车厢,找到列车员,悄悄多付了一点钱,换到了靠近列车员休息室、相对人少一点的边座。
那阴鸷汉子在车厢连接处晃悠了一阵,没找到她,最终悻悻离去。
这只是漫长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却让她更加绷紧了神经。
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男人陪伴的单身女性,本身就是一种弱点和诱惑。
列车继续北行,窗外景致逐渐荒凉。
绿色的水田被大片褐黄色的、收割后的旱地取代,村庄的房屋也更加低矮破败。
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中开始带上北方特有的干冷与尘土味。
距离山海关越来越近,车厢内的气氛也明显紧张起来。
人们的话变少了,脸上的忧虑更深。
那些关于关卡严查、日本人凶暴、有人被无故抓走的低声议论,像瘟疫一样蔓延。
苏晴晴默默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
伪造的良民证和投亲证明放在贴身的暗袋里,上面的信息她已经背得滚瓜烂流。
苏晴,原籍河北保定,因家乡遭灾,前往奉天省安东县投靠远房表舅李守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