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深看着她。
他眼睛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像是深海里被搅动的暗流。
那些东西被压抑了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它们的存在。
现在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一寸一寸地把那些东西重新翻出来,不管他想不想看,不管他承不承认。
“你到底是谁?”
他问,声音沙哑。
这个问题他在几天前的夜里也问过。那时候他是一个猎人在审问猎物,带着冷静的审视。
现在他再问同样的问题,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审视,只剩下困惑,一种深刻的、真实的困惑。
苏晴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块绣了兰草的手帕。绣工歪歪扭扭,兰草像韭菜。
她在戏院没有把它留在座椅底下,她把它带回来了。
“我是苏明堂和沈兰芝的女儿。我娘是烈士遗孤,她生前的遗愿是把这辈子没做完的事托付给女儿继续做。我嫁进顾家不是巧合,是我娘和你娘在天上商量好的。所以我来这个家不是意外,遇到你不是意外。你是长庚,我是每天凌晨在你升起时抬头仰望的那个人。”
顾霆深伸手拿起那块手帕。他低头看着那几根歪歪扭扭的韭菜,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帕叠好,放进了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那个位置,是心脏的正上方。
“你说得对。”
他忽然说。
“什么?”
“确实像韭菜。”
苏晴晴愣了一下,然后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这句话在一个不该笑出来的时刻戳中了她,把整个书房里几乎凝固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让真实的人间烟火透进来。
他也在笑,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带着距离的笑,而是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笑,像是在冰封了很久的河面上听见了第一声开裂。
“苏晴晴。”
他叫她的名字。
“嗯。”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破晓交给丁默,然后回来吃你做的早饭。”
苏晴晴心头一紧。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他不会在假情报交付之后就消失,不会选择同归于尽。他答应了她,要回来。这是一个承诺,一个在这个时代里重得几乎拿不动的承诺。
“我做饭不好吃。”
她说。
“那我教你。”
“你会做饭?”
“在去南京受训之前,我娘教过我。桂花糯米藕,她的拿手菜。她说苏州人做这道菜,要把藕孔里的糯米塞得紧实,蒸出来才香糯。她等了五年,等我从南京回来做给她吃。我没赶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苏晴晴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被灯光一照就散了,散得无影无踪。
“等天亮了,我陪你回一趟苏州。去看看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不在。去尝尝你说的那个桂花糯米藕。”
顾霆深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