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霆深语气平淡地继续往下说:“山田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中国人。他说到底也是个日本军官,在他的逻辑里,可靠的只有日本人的眼睛和日本人的枪。所以他一定会派人去核实,而一旦他的人到了现场,第一个被清理的就是在场的所有中方人员。你以为你是去监督执行的――实际上你是去陪葬的。”
他没有给丁默反驳的时间。
“南京离江城很远。你死在这里,李慎行能替你收尸就算有情有义了。日本人那边最多给你发一封唁电,措辞客气,态度敷衍。你替汪先生卖命这些年,到头来连死都死得无声无息。丁兄,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丁默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变了好几次。
他是一个极聪明的人,聪明到顾霆深只需要把逻辑链条摆出来,他就能自己推理出全部后果。
“你是想和我合作?”
顾霆深摇头:“不。我是想给你指一条活路。山田还没拿到情报,他现在还不知道任何具体坐标。你只要把这份档案压下来两天,就两天,等风头过去。你有足够的时间脱离山田的掌控,撤离江城。做不做,你自己决定。”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后院升起了一缕青烟。
桂花的香气混合着燃烧的气味随风飘进客厅。
顾霆深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里青烟袅袅,桂树的枝头腾起一片灰白的烟尘,漫过假山,漫过矮墙,飘进深秋微凉的空气里。
信号来了。
他转过头,看着丁默。
“档案就在这里,你要拿回去交差,尽管拿。但我给你的选择,也是最后的。”
丁默的手悬在档案袋上方,最终按下去,抓住纸袋边缘抽了出来,站起来。
“三爷,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也有我的任务。”
他拿着档案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客厅。
顾霆深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尽头,听着院外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丁默走了,带着那份掺了毒药的真情报。
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他会把假坐标交给山田,山田会按图索骥去端游击队老窝,走进真正的游击队伏击圈。
到那时候,整个华东战局都会在短短几天内发生逆转。
但顾霆深没有露出任何轻松的表情。他只是站起来,快步走向后院。
苏晴晴站在桂花树下,脚边是一堆已经烧成灰烬的枯枝。
烟还在往上冒,把她整个人裹在一片淡蓝色的薄雾里。
她手里捏着一截烧了一半的桂花枝,枝头的花瓣已经被火燎成了焦黑色,但香气反而更浓了,浓到有些呛人。
周氏站在廊下,手里还攥着那串佛珠,嘴唇在无声地嚅动。
“信号慢了。”
顾霆深走到她面前,语气里的责备和担忧掺在一起。
“桂花枝太潮,点了三次才着。”
苏晴晴把手里那半截枯枝扔进灰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着他,问道:“丁默走了?”
“走了。带着假情报。”
“他信了?”
“现在应该还没怀疑。等他怀疑的时候,他也找不到我们了。”
“我们。”
苏晴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像是初春河面上的冰缝,细,但是深。
顾霆深看着她。
她站在晨光里,身上还穿着那件靛蓝布旗袍,头发被烟雾熏得有些散乱,脸上蹭了一道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