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七两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末将这就去。”
他转身走出西阁,脚步很快,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
西郊研究所。
说是研究所,其实就是一座三进的院子,坐落在西郊一片荒地上,四周是菜地和几棵歪脖子柳树。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正堂被改成了作坊,里面摆着几架拆得七零八落的织机,零件散了一地。
卢廷兰蹲在一架拆了一半的织机前,满手油污,额头上全是汗。
他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正在研究一个提拉装置的结构,嘴里还念念有词:“不对...这个角度不对...如果把这个齿轮换到左边...”
旁边蹲着阿花,手里捧着一碗凉茶,已经等了半天了。
“先生,茶凉了。”
“放着。”
阿花把茶碗放在地上,蹲在旁边看着他。
卢廷兰完全没注意到她,整个人沉浸在那架织机里,螺丝刀在零件间拨弄着,时不时皱一下眉头,又时不时舒展一下。
他蹲在这里已经整整一个上午,除了喝了两碗凉茶,什么都没吃。
他倒是不觉得饿,满脑子都是那个提拉装置的传动结构。
就在他正准备拆下一颗螺丝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随口问了一句:“谁啊?”
“卢先生,陛下召见。”
卢廷兰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正是薛七两。
他放下螺丝刀,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随口问了一句:“陛下召见我何事?”
薛七两嘴角微微上扬:“您岳父来了。”
卢廷兰愣住了。
不到三息,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门跑。
他的动作极快,长衫的下摆被风带起,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院子后面的小门。
薛七两早有防备,一个箭步,抓住他后领。
“卢先生,你这是要去哪儿?”
卢廷兰被他拽住,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长脖子望着后门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种即将脱逃的渴望:“跑!往西跑!”
薛七两哭笑不得:“陛下召见你,你跑什么?”
“那沈老头追了我五年,如今追到京城来了!”
卢廷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慌张:“我不跑等着被抓回去当上门女婿?”
薛七两看着他,叹了口气:“卢先生,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卢廷兰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停了下来,像是一根被霜打过的茄子,整个人都蔫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油污,又抬头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然后,他长叹一口气:“走吧。”
薛七两松开他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
卢廷兰跟着薛七两走出院子时,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忽然想起当年在沈家的时候,沈大德第一次见到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你要是入赘了,咱们爷俩一起把沈家的织坊做成杭州最大的。”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织机,就点了点头。
后来他才知道,入赘不只是拆织机,还要传宗接代。
他不想娶老婆,他只想拆织机。
所以他就跑了。
......
乾清宫西阁。
卢廷兰被薛七两半拖半拽着走进西阁时,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进门时,他的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在薛七两扶了他一把,才稳住了身子。
他跪在御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心脏跳得比他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他不敢抬头看。
在他的想象中,沈大德此刻一定正瞪着一双牛眼,恶狠狠地盯着他,随时准备扑上来把他拖回杭州,锁进洞房里。
而他那个素未谋面的妻子,一定是个五大三粗的悍妇,或者是个尖酸刻薄的寡妇,正蹲在沈大德身后,用一双怨毒的眼睛看着他。
朱友俭坐在案后,看着跪在面前的卢廷兰,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咽下去,然后放下茶盏,发出“咔”一声轻响。
“卢廷兰。”
卢廷兰的身子猛地一颤:“学...学生在。”
“你岳父来了,也不见见?”
卢廷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沈大德的目光,正像两把刀子一样刺在他身上。
他还感觉到另一道目光,是从沈玉溪的方向投过来。
他咬了咬牙,忽然抬起头,转向朱友俭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陛下!学生有一事相求!”
朱友俭挑了挑眉:“说。”
“学生恳请陛下做主,替学生退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