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槌鸟
一场透雨过后,三道沟子的天像是被洗过一样,蓝得掉渣。
河道里的水虽然还是不算大,但好歹算是续上了命。
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在地里忙活,插秧的插秧,筑埂的筑埂,那股子春耕的热乎劲儿,把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
但要说全村最热闹、最邪乎的地方,还得是后山的乱石岗。
……
一大早,负责看山的李大壮(赵山河刚招的护山队长)就跌跌撞撞地跑下山,鞋都跑丢了一只。
“山河!山河!出事了!”
李大壮冲进赵家院子,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神了!真神了!你快去看看吧!”
赵山河正在院子里给那三条新收编的大狼狗喂食。
大黄、二黑、三胖现在老实得跟猫似的,看见赵山河都得夹着尾巴讨好。
“大惊小怪的,咋了?长虫又出来了?”赵山河拍了拍手上的玉米面渣子。
“不是!是棒槌!棒槌发芽了!”
李大壮咽了口唾沫,“而且……全出来了!绿油油的一大片啊!”
赵山河心里一动。
他知道那眼灵泉水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走,看看去。”
赵山河叫上正在屋里擦红皮鞋的小白,骑上摩托车,一熘烟上了山。
到了乱石岗的背阴坡,也就是那片清理出来的“参园”。
哪怕是有了心理准备,赵山河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昨天还是一片黑乎乎的腐殖土,今儿个一早,竟然像是铺上了一层绿色的绒毯!
密密麻麻的嫩芽,顶破了湿润的黑土,昂首挺胸地立在那里。
而且不是普通的“小白芽”,而是直接长出了“三花”(三片复叶)!
懂行的都知道,人参这东西长得慢,棒槌鸟
“吓!”
小白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跳起来,手里的生肉都扔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红盒子,耳朵向后背去,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有人!
这里面关着小人儿!
她拔出腰间的猎刀,就要上去给这个妖精盒子开膛破肚,把里面的人救出来。
“哎哎哎!别动刀!”
赵山河哭笑不得,赶紧一把抱住她,把刀夺下来。
“这里面没人!这是……这是顺风耳!是从天上抓来的声音!”
赵山河费了好大劲,又是拆电池盖,又是让她摸喇叭,才让小白相信这里面确实没有藏着什么小人儿。
小白半信半疑地凑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那个黑色的喇叭网。
没动静。
“听个好听的。”
“听个好听的。”
赵山河小心翼翼地旋转着调频旋钮。
他在找那个特殊的频道。
在这个年代,虽然主流媒体还在播新闻和样板戏,但在深夜的短波里,偶尔能收到来自海对岸或者南方的信号。
那是属于年轻人的秘密。
“滋滋……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突然。
一阵甜美软糯的歌声,伴着轻微的杂音,从那个小盒子里流淌出来。
邓丽君。
《甜蜜蜜》。
在这个连牵手都会脸红的年代,这种歌被称为“靡靡之音”,是“资产阶级的毒草”。
但它太好听了。好听到让人无法抗拒。
小白愣住了。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不像狼嚎那样苍凉,不像鸟叫那样清脆,也不像村里大喇叭那样吵闹。
它像……像赵山河给她吃的大白兔奶糖。
软软的,甜甜的,一直钻进耳朵里,挠得心尖痒痒的。
小白慢慢地、慢慢地坐了下来。
她把耳朵贴在收音机旁边,那双野性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只有人类少女才有的那种迷离和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