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半的府案首
八月廿八,江宁府贡院内灯火通明。
学政林汝贤端坐在正厅太师椅上,面前堆叠着数百份院试试卷。
这位年过五旬的江南名儒,面如冠玉,须髯飘逸,此刻却眉头微蹙,手指正轻轻叩着一份展开的卷子。
“诸位同考,这份‘丙字二十七号’卷,你们如何看?”
厅内六位同考官面面相觑。
坐在下首的副主考、府学教谕周明德拱手道:“林公,此卷四书文二篇、五经文一篇皆属上乘,尤其那篇‘论学如登山’,虽字迹偶有虚浮,但立意高远,情真意切,确有可取之处。只是……”
“只是什么?”林汝贤抬眸。
“只是这字迹……”周明德迟疑道,“三场试卷,尚可,也当压一压名次,以儆效尤。”
林汝贤不语,重新展开那份“论学如登山”的时文。
昏黄的烛光下,墨色深浅不一的字迹映入眼帘,但他读到的却是字里行间那股不屈的劲头,那不是在书斋里摇头晃脑作出来的文章,是真正在“登山”途中写下的心迹。
“学山虽高,行则必至;前路虽难,持则必达……”
他低声念出末尾两句,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去糊名!”
书吏应声上前,用小刀小心翼翼揭开卷首的糊名层。
一层,两层,院试为防舞弊,姓名籍贯处用厚浆糊了多层。
当最后一层宣纸揭开,露出“谢青山,安平县,年四岁半”一行字时,厅内响起一片抽气声。
“四岁半?!”
“这……这怎么可能?”
林汝贤眼中掠过一丝异彩,却不动声色:“周教谕,这考生的情况,你可知晓?”
周明德正是江宁府学教谕,对辖内童生自然熟悉,忙道:“回林公,此子确是安平县童生,今年府试骨力已成,更难得的是这份心志。我辈取士,取的是才,更是德,是心性。”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盛世出祥瑞,神童亦是国运之兆。此子若为案首,不仅是他的荣耀,也是我江宁府的荣耀,更是……天子圣明、文教昌盛的明证。”
这话说得深了。几位同考官交换眼神,都已明白学政大人的心意。
周明德率先起身:“林公高见!下官以为,谢青山才德兼备,心志坚韧,当为此次院试案首!”
“附议!”
“附议!”
林汝贤颔首,提笔在榜单首行写下三个字:谢青山。
笔锋刚落,他又补了一句:“此子年幼,若中案首,恐招非议。放榜之后,本官要亲自见见他。”
“是!”
八月廿九,离放榜还有一天。
许家院里,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胡氏一早起来就心神不宁,擀饺子皮时擀破了好几张。
李芝芝在灶间烧火,眼睛却总往门外瞟。许大仓坐在门槛上磨柴刀,其实柴刀早就磨得锃亮,他只是手里想找点事做。许老头蹲在墙角吧嗒烟袋,一锅烟抽完了都忘了续。
只有谢青山还算镇定,在屋里看书。看的是宋先生借他的《昭明文选》,可看了半天,一页都没翻过去。
“承宗,”许二壮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捆新砍的竹子,“我去镇上打听了一圈,都说今年院试结果就这一两天出来。”
“嗯。”谢青山放下书。
“你不紧张?”
“紧张有什么用。”谢青山笑了笑,可手心却是湿的。
说不紧张是假的。四岁半考秀才,本就是逆天之举。就算他前世是博士,在这个时代,也要遵循科举的规则。能不能中,中
四岁半的府案首
谢青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看来……是真没中。
也好,三年后再来就是。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快看!前十名的榜来了!”
几个衙役捧着一卷明显更宽、纸张更佳的红榜出来。为首的书吏高声道:“院试前十名,张榜!”
红榜展开,从第十名开始贴:
“第十名,吴子涵。”
“第十名,吴子涵。”
“第九名,郑远。”
“第八名,周明轩。”
“第七名,林文柏。”
谢青山一愣,静远斋的四位师兄,全在前十!而且名次都不低!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静远斋今年厉害了!包揽了四个前十!”
“宋先生果然名不虚传!”
正想着,书吏继续唱名:
“第六名……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
每贴一张,人群就一阵惊呼。这些名字,都是府城有名的才子。
终于,只剩最后两张了。
书吏展开倒数第二张:“第二名,陈知远。”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叹:“陈知远才第二?那案首是谁?”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最后那张红榜上。书吏深吸一口气,声音格外洪亮:
“院试案首,谢青山,安平县,年四岁半!”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惊呼炸开:
“什么?!案首是那个四岁半的孩子?!”
“谢青山?是那个府试第三的神童?”
“四岁半的案首?!我朝开国以来头一遭吧!”
谢青山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案首?他是案首?
许二壮先是愣住,随即狂喜,一把抱起谢青山转圈:“案首!我侄子是案首!四岁半的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