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东家周老板…没了
九月三十,江宁府贡院深锁的阅卷堂内,烛火彻夜未熄。
十八房同考官各自批阅完分配的试卷,将荐卷送入正副主考房中。
按规矩,各房取中的试卷要先由房官初选,再送主考覆阅,最后定名次。
林学政坐在正厅上首,面前堆着各房送来的荐卷。他先抽出标记为“上上”的几份,这是各房公认的优卷。
确实不错,但细看之下,总觉得有些熟悉,那破题的方式,那论据的选择,仿佛在哪里见过。
他翻开房官批语:“才思敏捷,见识超群,可列确实好,但……好得有些刻意。尤其是那篇“论漕运”,数据详实得过分,连本朝漕司去年才统计出的秘数都引用了。这可不是寻常秀才能接触到的。
他心中起疑,却没声张,继续往下看。
直到看到好,就该给好名次。至于年纪……我朝可没有规定年少不能高中。”
“这……”
“再者,”林学政拿起两份试卷,“诸位不妨比比,这两份孰优孰劣。”
他将两份试卷并列摊开。一份是“庚字十二号”,一份是谢青山的。
王副主考凑近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他指着“庚字十二号”的策问,“文章虽好,但总觉有些空泛。‘论边防’只说要筑城练兵,却无具体方略。而这份……”他指向谢青山的试卷,“‘以商养兵’开边市,以茶马盐铁易草原物产,既充实军费,又羁縻各部。这主意妙啊!”
林学政点头:“王大人慧眼。还有这‘论赋税’,直指黄册造伪、里甲逃亡之弊,提出‘一条鞭法’雏形。将赋役杂征合并,折银征收。虽实施起来或有困难,但这份见识,已远超寻常秀才。”
陈、孙两位同考官脸色都白了。
“所以本官以为,”林学政缓缓道,“此卷当为,不是家世。莫非你收了他家好处?”
“下官不敢!”孙同考官扑通跪地。
王副主考沉吟片刻:“林大人,可否查查这两份试卷的考生身份?”
“可。”
书吏取来名册。庚字十二号考生叫周文瑾,其叔父正是江宁府通判周文远。而谢青山,农家子,父亲是猎户,养父也是猎户。
“原来如此。”王副主考冷笑,“周通判的侄子……难怪孙大人这般上心。”
孙同考官面如死灰。
林学政沉声道:“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容徇私舞弊!孙同考官,你暂且停职,待本官上奏朝廷再行处置!”
又看向陈同考官:“陈大人虽未徇私,但以‘磨性子’为由打压寒门才子,也有失公允。今日起,你也不必参与阅卷了。”
两人被带下去后,王副主考叹道:“没想到,江宁府的秋闱也有这般龌龊。”
“哪里都一样。”林学政摇头,“好在及时发现。王大人,你看这谢青山的试卷……”
“当为解元!”王副主考斩钉截铁,“七岁半的解元,千古未有!这不仅是他的荣耀,也是我朝文教昌盛的明证!本官回京后,定要奏明圣上!”
“那就有劳王大人了。”
十月初一,寅时,贡院开始誊写红榜。
十月初三,放榜日。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照壁前就挤满了人。考生、家人、看热闹的百姓,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许二壮护着谢青山往里挤,林文柏几个师兄也来了,个个紧张得脸色发白。
“让让!让让!贴榜了!”
衙役捧着红榜出来,人群顿时沸腾。红榜从最后一名贴起,每贴一张,就有人欢呼或叹息。
“
我们东家周老板…没了
前十名的红榜是单独贴的。当衙役捧出那张宽大、纸张更佳的红榜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
每贴一张,就是一阵惊呼。这些名字,都是江宁府有名的才子。
贴到第三名时,谢青山看到了“周文瑾”,正是那个庚字十二号考生。
他得了第三,脸色却难看得很,狠狠瞪了红榜一眼,转身挤出了人群。
第二名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秀才,当场跪下磕头,老泪纵横。
最后,只剩第一名了。
最后,只剩第一名了。
衙役展开最后一张红榜,高声唱道:“乡试解元谢青山,安平县,年七岁半!”
静。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惊呼炸开:
“解元?!七岁半的解元?!”
“我的天!这真是千古奇闻!”
“谢青山……不就是那个四岁半的秀才案首吗?”
“神童!真正的神童!”
许二壮先是一愣,随即狂喜,一把抱起谢青山转圈:“解元!我侄子是解元!七岁半的解元!”
林文柏几人也围上来,又哭又笑:“谢师弟!解元!你是解元!”
谢青山被众人簇拥着,脑子一片空白。解元……乡试第一……他真的做到了。
官差敲着锣来报喜时,许家院里正在吃早饭。
“报——喜——咯!安平县许家村谢青山,高中乡试解元!举人老爷第一名!”
胡氏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
李芝芝愣在灶间,锅铲都忘了放下。
许大仓拄着拐杖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许老头烟袋掉在地上,火星溅到裤腿上都没察觉。
“解……解元?”胡氏声音发颤,“我孙子……是解元?”
“是解元!乡试头名!”官差满面笑容,“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
胡氏“哇”一声哭出来,又笑:“解元……我孙子是解元……”
李芝芝也哭了,许大仓眼圈通红,许老头抹着眼泪一个劲儿说:“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消息瞬间传遍全村。王里正第一个赶来,接着是陈夫子,接着是全村老少,把许家院子挤得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