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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兴尽悲来

:兴尽悲来

夜晚,许家小院从未这般热闹过。

谢青山大病初愈,胡氏硬是张罗了两桌酒席。

堂屋摆一桌,给林文柏、杨振武、赵员外这些贵客;

灶间摆一桌,许二壮、王虎、赵文远几个不拘礼数的挤在一起,吃酒划拳,声震屋瓦。

李芝芝忙进忙出,添菜添酒,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

胡氏坐在主位上,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嗔怪许大仓“怎么不劝承宗多吃些”,许大仓便默默往儿子碗里又夹了块红烧肉。

许承志挨着哥哥坐,小脸吃得油汪汪,还不忘炫耀:“哥哥,我现在会背好几首诗了。”

背到一半卡了壳,挠挠头,惹得满堂大笑。

赵文远举杯:“承宗,这一杯敬你大难不死。来,干了!”

谢青山笑着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杨振武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桌子道:“大人,您是不知道,您病这几天,可把兄弟们急坏了!王虎那厮跪在您房门口,拉都拉不起来!”

王虎涨红了脸:“杨将军,您少说两句!”

“怎么,敢做不敢当?”杨振武哈哈大笑,“我跟您说大人,王虎这小子,平日里杀人不眨眼,那天跪着哭得跟娘们儿似的……”

“杨振武!”王虎抄起酒碗就要泼他,两人闹成一团。

林文柏摇头失笑:“谢师弟,你看凉州这些武夫,哪里还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周明轩接话:“军人什么样?军人是打给外人看的。自己人面前,就该是这样。”

吴子涵点头:“对,自己人面前还端着架子,那叫假正经。”

郑远难得开口:“有道理。”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谢青山也笑,笑着笑着,笑容却有些恍惚。

他想起七年前,许家小院还是三间土房,逢年过节也不过多炒两个鸡蛋。

爷爷还在时,总把他抱在膝头,用粗糙的手摸他的脑袋:“咱们承宗将来一定有出息。”

爷爷没等到他有出息。

他想起许家村的老族长,那个颤巍巍拄着拐杖,却硬挺着脊梁的老人。

陈文龙的刀砍下去时,老人家最后喊的是“承宗”,还是“快跑”?

他想起密林里倒下的护卫,那个叫老王的,四十多岁,家在永昌城,媳妇刚给他生了个闺女,还没满周岁。

中箭倒下时,说的是“别管我,快走”。

他想起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孩子,还没见过爹。

满堂的笑声,像隔着厚厚的水幕,忽远忽近。

谢青山端起茶杯,发现杯中已空。他换了一盏酒,悄悄起身。

夜已深,客人们陆续散去。

许二壮醉得走不动道,被许大仓架回屋。

李芝芝收拾碗筷,胡氏给许承志洗漱,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谢青山独自坐在院中,手里攥着那壶酒。

月亮半圆,冷冷清清地挂在槐树枝头。夏夜的蝉鸣声嘶力竭,一声接一声,像在催命。

他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喝酒。

前世他不爱喝,觉得苦,觉得涩。今生他才十一岁,家里人不让他沾。

但今夜他想喝,想尝尝这又苦又涩的滋味。

酒入愁肠,那些压在心头的画面,再也压不住了。

酒入愁肠,那些压在心头的画面,再也压不住了。

许三爷爷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堂外的天空。

老王从马上栽下去,胸口插着箭,嘴里还在喊“快走”。

谢怀仁被绑在地上,呜呜挣扎,眼中是惊恐,也是怨毒。

还有更早的。

爷爷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胡氏扑上去哭得昏过去,许大仓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那是他

:兴尽悲来

“爷爷是因为我死的。”谢青山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许家村的三爷爷,也是因为我死的。还有老王,还有那些护卫……他们都是替我死的。”

“如果不是我,爷爷不会得罪陈文龙。如果不是我,许家村不会遭殃。如果不是我要迁坟,那些乡亲……”

他说不下去了。

许大仓沉默片刻,忽然道:“承宗,你知道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谢青山摇头。

“是你爷爷死那天。”许大仓望着月亮,声音低沉,“那天你爷爷说要去镇上买年货,爹该陪他去的。可爹想着家里的柴火还没劈完,想着年后再陪他也一样……”

他顿了顿:“结果你爷爷就再也没回来。”

谢青山握紧了酒壶。

“爹后来常想,要是那天陪他去了,会怎样?”许大仓声音平静,“可能一起死,可能护住他,可能啥也改变不了。但至少,爹不用后悔一辈子。”

他转头看着儿子:“承宗,你爷爷死的时候,你才七八岁。孩子能做什么?你连刀都握不稳。可现在你做了什么?你把凉州建起来了,你把仇人的名字记住了,你把你爷爷的尸骨接到凉州来安葬了。”

“爹这辈子没本事,不会说话。但爹知道,你爷爷在地下,不会怪你。他只会心疼你,心疼你那么小就要扛这些。”

谢青山眼眶发热。

他低下头,看着空了的酒壶,忽然道:“爹,儿子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报仇。”谢青山一字一句,“为爷爷,为许家村的乡亲,为所有因我而死的人。”

许大仓沉默。

“儿子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儿子可能会死,可能会连累全家,可能会……”

“那就去做。”

谢青山抬头。

许大仓看着他,目光平静而坚定:“你是爹的儿子,爹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有善心,这是你的好。可这世道,光有善心不够。该争的时候要争,该狠的时候要狠。”

他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肩上:“爷爷的仇,乡亲的仇,你要去报。爹帮不了你太多,但爹会在家等你。不管多久,不管你能不能回来,这个家,永远是你的家。”

谢青山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跪起身,对着父亲,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许大仓扶起他,什么都没说。

月光下,父子俩对坐无。

谢青山把壶中最后一点酒洒在地上。

以酒酹地,敬亡魂。

敬许三爷爷。

敬老王。

敬所有因他而死的人。

敬那个天真善良、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的自己。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被保护的孩子。

他要做那个保护别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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