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同学走到餐桌前,只是象征性地夹了一点点菜――比如一筷子青菜,一小块鱼肉,或者拿了一个鸡翅――然后便端着盘子或拿着食物,又回到客厅或阳台,三三两两地继续聊天去了――没有人真坐下大快朵颐。
钱泽林:社交大于进食。
齐衡:我当时不懂这个。
很快,偌大的餐桌前竟然只剩下我一个人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空盘子,有点不知所措。我看着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龙虾、螃蟹、鲍鱼,再看看客厅里那些谈笑风生的同学们。
对他们而,这顿奢华的大餐或许只是点缀。但对我而,这是做梦都梦不到的珍馐。
“不管了!”
陈浙宁:你……
齐衡:去他的听不懂!去他的局外人!眼前这些好吃的,可是实在的!
我不再犹豫,拿起盘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整只大龙虾,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掰开,露出雪白虾肉,蘸了点旁边的麻酱,塞进嘴里――
鲜!
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虾!
陈浙宁:然后呢?
齐衡:接着是螃蟹。虽然拆得笨手笨脚,蟹黄沾了满手,但我几乎想把手指全嗦一遍。
我吃得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直到,我的目光落在那些汉堡上。
肯老爷。我听过,在电视广告里看过。对我家来说,那是洋玩意儿,贵,而且不顶饱,不如一碗炸酱面实在。
李建军以前在大杂院时,有一次他爸带回来一个汉堡,建军还特意偷偷分了我一半。那是我第一次尝到汉堡的味道,我记了很久。
现在,整整一堆汉堡就放在眼前,每人一个都绰绰有余。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客厅方向――没人注意这边。
于是我伸出手,拿了一个还温热的汉堡,拆开包装。
咬下第一口――比我记忆中建军分给我的那一半更丰满。
我一个人对着满桌珍馐吃得不亦乐乎。
齐衡:聚会散场时,天已黑透。
同学们三三两两告别。李建军站在门口,和每个人握手或拍拍肩膀,说着“下次再聚”、“常联系”之类的话。
轮到我了。李建军揽了我一下:“老齐,今天玩得还行吧?以后多出来聚啊!”
我脸上堆笑,用力点头:“挺好挺好!建军生日快乐啊!下次,下次一定!”
就好似我真是玩得最尽兴的那个。
陈浙宁:叔……
齐衡:别说话,让我说完。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很少。我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轮廓――圆脸,旧校服,书包抱在怀里。
车窗外,流光溢彩。
李建军。那个曾经和我为了一颗玻璃弹珠能争得面红耳赤的李建军,现在站在那里谈吐自如,被众人环绕,被校花注视。
他们之间,隔着的早已不是几年时光。
是鲁迅的《故乡》。
陈浙宁:鲁迅?
齐衡:老师讲得口干舌燥,我当时听得半懂不懂,只记得里面有个叫闰土的,小时候和鲁迅玩得好,后来再见面,却恭敬地叫老爷……
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
那是少年闰土,鲜活气儿足。
然后呢?中年闰土――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老爷!
“我操……”
鲁迅笔下,那个从灵动少年变成麻木恭敬中年农民的,是闰土。
而今晚,那个穿着旧校服的局外人……是我自己。
我不是鲁迅。鲁迅再怎么“苦”,也是那个能写出文章、能审视闰土、能感到悲哀的老爷。
他妈的……我齐衡,才是那个闰土!那个被时光改写了模样的闰土!
我抱了抱怀里的书包――我知道自己回不去。回不去和李建军掐架的童年,也挤不进李建军如今所在的世界。
我就是闰土。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我的沙地。
到站。我跳下车。
推开家门,屋里一片黑寂。桌上压着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迹:
“衡,我跟你妈去库房清点,天黑路远,今晚在那住了。电饭锅里有剩饭,自己热了吃。锁好门。”
我捏着纸条,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摸索着打开灯。
换了鞋,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还有那张记录着李建军生日聚会地址的纸条。
聚会……我下意识摸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号码和qq号――李建军下午主动加我的,说是以后常联系。
添加好友?加了,然后呢?看他在空间晒留学offer?晒和黄乐薇的合影?然后自己像个闰土?
“算了。”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丢到一边。
陈浙宁:那你……?
齐衡:必须得做点什么,不然我觉得那晚自己可能会被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憋死。
找谁?爸妈在郊区。同学?我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胡同里的大爷大妈?他们只会说小孩子家家的,愁啥。
一个名字,瞬间跳进脑海――
鬼火鹿。
鹿老师!虽然只在网上打字聊过,但不知为何,我觉得……或许她能懂?至少,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要么听不懂,要么假装听懂然后敷衍。
而且!我想让她也开开眼。
钱泽林抬眼:开什么眼?
齐衡:见识一下什么叫人生至暗时刻!
我甚至没考虑对方会不会接,会不会觉得冒犯。
找到那个头像。文字?不,文字根本无法传递我此刻心里那团乱麻。
直接点下qq语音。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