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的绿眼睛猛地闪了一下。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绷紧,“钱哥,那个声音――”
“听见了,”钱泽林说。他的蓝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废墟的那一头,盯着那些他看得见但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能看见那些摊位上的商品――他宁愿自己看不见。
“新鲜的舌头,刚割下来的,换两个拆迁名额!”
秦改过迈步向前,“走。”
钱泽林跟在秦改过后面,蓝眼睛照亮前方――那些摊位是用拆下来的门板搭的。门板跟筒子楼里那些门一模一样,但那些门板上有血――门板上的福字被撕掉之后留下的白痕上有一道一道的干涸发黑的血迹。有些门板上还钉着门牌号――101,103,104,106――钱泽林默默把那几个数字记下。
摊位之间的过道很窄,地面是裂开的水泥预制板。预制板的表面还有一层白灰色的石灰粉,和烂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如同掺着血痂的黏浆。
钱泽林把目光从地上移开,他不敢再看地上的那些东西了。他感觉自己在看一具被解剖开了好久的尸体――地面是皮肤,裂缝是伤口,石灰粉是药粉,血痂是干了的血。
他把目光抬起来,看向两旁的摊位――他又后悔了,他宁愿看地上的血痂。
第一个摊位卖的是门。门板被拆成了好几块,每一块都标着价格。最贵的那块是门板的正中间,上面的福字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像一个被砍掉了半边脸的人。摊主的嘴唇下面就是脖子,脖子很粗。他看见钱泽林在看他之后,脸上笑得猥琐。
第二个摊位卖的是墙。一块一块从墙上剥下来的墙皮,上面刷着拆字。摊主是一个没有鼻子的人――他蹲在摊位后面,嘴里一直在嚼什么东西。钱泽林没敢看他嘴里在嚼什么。
第三个摊位卖的是身份。摊位上摆着一排排的户口本,户口本的封面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但那些字不是“龙禹人民共和国户口本”,是“升平坊住户资格证”。摊主是一个没有耳朵的人,他的目光从钱泽林身上扫过去的时候,钱泽林只觉自己体温骤降。
齐衡的绿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那些摊主在吆喝,听见那些商品在移动。他在想这些东西为什么在这里,想了大概五秒,然后开口:“这些商品,都与房屋、土地、身份有关。门,墙,户口本。活人为了利益拆了房子,死人为了生存不得不‘抢’回这些建筑材料。这不是鬼市,这是拆迁办的二手市场。只不过买家不是活人,是死人。死人需要门,因为她们没有门进不了屋;死人需要墙,因为她们没有墙挡不了风;死人需要户口本,因为她们没有户口本就不是这个片区的人。她们不是人,但她们需要‘身份’。在这个副本里,没有身份的人,连鬼都做不了。”
孟济宁的金瞳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他接着齐衡的话往下说,“所以王桂花那笔钱,当年是‘阳间的钱’,现在不值钱了,得换成‘阴间的票子’。‘天地银行’的大额钞票,就是鬼市的硬通货。你把阳间的钱换成阴间的票子,你就能在这里买东西。买了门,你的房间不会被鬼穿墙;买了墙,你的房间不会被鬼推倒;买了户口本,你在这个片区的身份就合法了。你不买,你就是非法住户。非法住户,拆迁办可以随时把你清走。清走之后你去哪里?去巷子里。巷子里有什么?有两个穿旗袍的女鬼在等你。”
齐衡的绿眼睛朝着孟济宁的方向闪了一下,“你总结得还挺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