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莞泠听到这里,心中大定,不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拨开灌木,虚弱地喊了一声:“……我在这里……”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皇宫,御书房。
气氛比偏殿更加凝重压抑。巨大的紫檀木御案后,拓跋z并未坐着,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御案下方,苏相、王焕等数名今日在朝堂上“踊跃”发的官员垂手而立,个个面色凝重,眼神中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不安。他们已被“请”来这里多时,名为“商议”,实为软禁。
苏予泽在两名影卫的“陪同”下,缓缓走入御书房。他的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更加苍白,脚步因肋下的剧痛而略显虚浮,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御案后的帝王,以及下方神色各异的官员,最后落在父亲苏相身上,看到父亲眼中深藏的担忧,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示意。
“臣,苏予泽,参见陛下。”他依礼躬身,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却清晰稳定。
拓跋z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冰冷的刀子,刮过苏予泽苍白却平静的脸。“苏予泽,不,或许朕该叫你,萧予泽?”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好一番慷慨陈词,好一手证据确凿。将朕的朝堂,搅得天翻地覆。如今,皇城之外,民怨沸腾;京郊皇庄,火光冲天;边军奏报,辞激烈……你,可满意了?”
这番指责,可谓极重。直接将朝堂动荡、民间骚乱、甚至可能引发的边患,都归咎于苏予泽的“揭露”。
苏予泽抬起头,毫不避让地迎上皇帝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陛下明鉴。臣今日所所行,非为搅乱朝纲,实为揭露积弊,伸张冤屈,以正国法,以安民心。萧家一百三十二口冤魂,楚家满门忠烈,边疆冻饿而死的将士,皆在看着。若因揭露真相而引发动荡,那动荡之源,非是臣等求告无门、被迫发声之小民,而是那些制造冤案、贪墨军饷、构陷忠良、蒙蔽圣听之蠹虫!陛下乃天下之主,英明神武,岂能因惧怕揭丑而纵容罪恶,因担忧动荡而漠视冤屈?此非明君所为,更非江山社稷之福!”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更是将问题直接提升到了“明君”、“社稷”的高度,将皇帝的问责巧妙反弹回去,同时也在暗中施压――您若是明君,就该彻查严惩;若一味压制,便是纵容罪恶,非社稷之福。
下方苏相等人听得心中暗赞,同时也捏了一把汗。这番话堪称犀利,几乎是在指着皇帝鼻子说“你不能包庇”。
拓跋z眼中寒光爆闪,显然被激怒了,但他城府极深,怒极反笑:“好一张利口!好一个‘为国为民’!萧予泽,你口口声声证据确凿,那朕问你,你所影卫参与萧家血案,除了一份笔迹存疑、墨迹新旧不一的血书,还有何证据?你指控前安国公李炳,除了些来历不明的书信和账册,可有其亲口供认?至于周永昌、郑铎等人贪墨构陷,即便属实,又与李炳、与影卫、与更高层有何直接关联?莫不是你想凭着这些捕风捉影、经不起推敲的东西,就想攀诬先帝重臣,动摇国本,甚至……影射朕吗?!”
他一步步从御案后走出,帝王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笼罩整个御书房。“朕已下令,将周永昌、郑铎等七人收监,由三司会审,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他们果真罪大恶极,朕绝不姑息!但萧予泽,你诬告朝廷重臣,散布谣,煽动军民,致使朝野不宁,其罪亦是不小!朕念你为家族伸冤心切,又曾有功于朝廷,可暂且不计较你隐瞒身份、欺君之罪。但你今日必须将手中所有所谓‘证据’原件交出,并由朕派人核实。此后,你需在府中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不得外出,更不得再与外界串联,煽动是非!至于萧家旧案……年代久远,证据湮灭,若查无实据,便到此为止!你可明白?”
这是要各打五十大板,用查办周、郑等人来平息部分舆论,同时将苏予泽软禁,收缴“证据”,并将最敏感、可能牵扯皇室的萧家旧案彻底捂住!而且,皇帝绝口不提如何营救或安抚楚家,不提对边军如何交代,显然是要将大事化小,只处理几个“替罪羊”,保住真正的核心利益。
苏相等人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苏予泽却已抢先一步,他忽然笑了,笑容苍白而冰冷,带着无尽的讽刺:“陛下圣明,安排得妥妥当当。查办几个贪官,安抚一下军民,再将臣这个‘惹是生非’的苦主关起来,事情似乎就平息了。萧家旧案?年代久远,查无实据,自然就不了了之。楚家冤屈?既然主谋周、郑等人伏法,那便是他们蒙蔽圣听,陛下也是被奸臣所误,自然也无须再多追究。好一个‘帝王心术’,好一个‘平衡之道’!”
他挺直脊梁,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可是陛下,您以为,收走了臣手中的证据,堵住了臣的嘴,关起了臣的人,杀了几个替罪羊,这天下就太平了?这冤屈就消失了?这人心就服了?您错了!”
他猛地从怀中(实则是之前巧妙藏于袖中暗袋)掏出最后一份东西――不是证据,而是一份誊抄得工工整整的、按满了血手印的“万民书”副本!那是他通过特殊渠道,从皇城外请愿百姓代表手中得到的!
“陛下请看!这是皇城外,数千百姓联名的万民书!他们不为名利,不畏强权,只为求一个公道!他们想知道,为什么忠臣良将要蒙冤而死?为什么贪官污吏可以逍遥法外?为什么军饷可以被层层盘剥?为什么真相总是被掩盖?陛下可以堵住臣一人之口,可以收缴臣手中之证,但您能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吗?能收缴这煌煌民心吗?!”
他将那“万民书”副本高高举起,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抖,却字字泣血:“今日,陛下若不能给天下人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交代,不能将萧家、楚家血案一查到底,不能将真正的幕后元凶、保护伞连根拔起,依法严惩!那么,臣今日便是血溅这御书房,也绝不会交出手中关乎社稷根本、涉及先帝声誉的真正铁证!臣相信,这天下,总有公道!这民心,终不可欺!”
“你放肆!”拓跋z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指着苏予泽,气得浑身发抖,“你敢威胁朕?!”
“臣不敢威胁陛下。”苏予泽放下“万民书”,目光平静下来,却更显深邃坚定,“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陛下可以杀了臣,但杀了臣,那些证据自然会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它该出现的地方。陛下可以镇压请愿的百姓,但镇压了今日,明日会有更多的百姓站出来。陛下可以敷衍边军,但边军的怒火一旦被点燃,北境防线动荡,外敌趁虚而入,这江山社稷,陛下还能坐得稳吗?”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铁青的脸色,缓缓说道:“陛下,如今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彻查到底,无论涉及到谁,都依法严办,还冤者以清白,惩恶者以国法,如此可收军心,可顺民意,可固国本,陛下仍是英明神武、拨乱反正的圣主明君。另一条路,便是继续掩盖,用强权压服一切异见,但那样做的结果,陛下比臣更清楚――众叛亲离,江山动荡,史笔如铁,后世……又会如何评说陛下今日之所为?”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苏予泽因激动和伤痛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皇帝那压抑到极致的、粗重的喘息声。苏相等人已是听得心潮澎湃,又惊骇不已。这番话,简直是将在位帝王的遮羞布彻底撕开,将所有的利害关系、所有的后果都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逼着皇帝做出选择。
是做个“圣主明君”,忍痛剜掉腐肉,赢得军心民心,稳固统治?还是做个“昏聩暴君”,为掩盖旧恶不惜一切,最终可能导致社稷倾覆、身败名裂?
这个选择,对任何帝王来说,都无比艰难,尤其对拓跋z这样骄傲且掌控欲极强的皇帝而。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甚至带着哭腔的通报声:
“陛、陛下!大事不好了!安、安国公府出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