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皇庄的日子,在经历了苏莞凝带来的沉重消息和“墨痕”的突兀示警后,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表面虽渐渐恢复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却更加汹涌。萧予泽与苏莞泠开始依照既定的策略,一面继续扮演着“安心静养、不问世事”的养病夫妻,一面利用有限的条件和薛神医、菱歌等人构成的、日益默契的小小核心,进行着更隐秘的观察与准备。
苏莞凝送来的那包应急之物,苏莞泠仔细收好了。里面除了一些小巧的金银和几张隐秘的银票,还有几样精巧的、看似不起眼却可能派上大用场的小物件:一枚可藏于发髻中的空心银簪(可藏细物或药物),一对淬了暗芒、可作发钗亦可防身的细针,几包薛神医曾提过的、可解常见迷药或毒物的通用药粉。姐姐的这份心意,既体现了深宅妇人特有的谨慎与细腻,也透露出她对妹妹未来可能面临风险的深深忧虑。苏莞泠将其中几样分给了菱歌随身携带,这个一直陪伴她、机敏忠心的丫头,如今已是她最信赖的臂助之一。
提及菱歌,这些日子,这个向来伶俐活泼的丫头,眉宇间却时常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轻愁,做事依旧勤快周到,但偶尔会望着庄外某个方向出神,手中的活计慢了也不自知。苏莞泠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能让这丫头如此牵肠挂肚的,除了那个沉默寡、却曾用生命护卫过她们、如今生死未卜的墨染,还能有谁?
这日午后,苏莞泠在书房整理一些药材图谱,菱歌在一旁帮着研磨药材,准备给萧予泽配制新的温养药茶。窗外秋阳正好,微风拂过庭前的桂花树,带来残存的、甜丝丝的香气。书房内很安静,只有药杵与研钵碰撞发出的、规律而沉闷的轻响。
“菱歌,”苏莞泠放下手中的图谱,看向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丫头,温声开口,“可是又想墨染了?”
菱歌研磨的动作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中的情绪,低低“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楚将军说可能有线索指向西南,可西南那么大,江湖又险恶……”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份担忧与思念,却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苏莞泠心中轻叹。自皇庄大火一别,墨染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对萧予泽而,是失了一位生死与共的臂膀兄弟;对菱歌而,则是心上人杳无音讯,日夜悬心。这份煎熬,她最能体会。
“墨染他武功高强,机警过人,又经历过那么多生死关头,”苏莞泠握住菱歌微凉的手,轻声安慰,“既然有线索指向他还活着,我们就该相信,他一定有办法保全自己,也一定会想办法与我们联系。你要对他有信心。”
“奴婢知道……”菱歌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侯爷和夫人也在尽力寻找,奴婢不该再添乱。只是……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如果他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处,或者……受了很重的伤?”说到后面,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哽咽。
苏莞泠正想再宽慰几句,书房外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薛神医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莞泠心中一动,示意菱歌继续研磨,自己起身走到门外。薛神医站在廊下,花白的眉头微蹙,手中拿着一小截看似普通的枯树枝,但树枝的断口处,似乎沾着一点深褐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
“薛神医,何事?”苏莞泠低声问。
“夫人请看这个。”薛神医将枯枝递给她,声音压得更低,“老朽方才去后山一处僻静地方采药,在那棵老歪脖子松树下的石缝里发现的。这断口很新,像是被人刻意折断作为标记。这上面的痕迹……”他用指尖点了点那点深褐色,“虽然干了,但老朽闻着,有点像金疮药混合了……一种南地特有的、止血生肌的‘红景天’粉末的味道。这种混合用法,不常见,老朽只在军中,尤其是……一些执行特殊任务的精锐那里见过。”
苏莞泠的心猛地一跳。后山老歪脖子松树?那是皇庄一处相对偏僻的边界,树木茂密,人迹罕至。特殊的伤药标记?军中精锐?
“您是说……可能有人在那里留下标记?是我们的人?”苏莞泠追问。
“不确定。”薛神医摇头,神色凝重,“但很可疑。老朽仔细查看过周围,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大量血迹。这标记很隐蔽,若不是老朽恰巧去那里采一味罕见的‘地锦草’,根本不会发现。老朽没敢声张,立刻回来了。”
苏莞泠握紧那截枯枝,心中念头急转。是墨染?他回来了?就在西山附近?还是……别的什么人?是敌是友?留下标记是何意?是求助,是示警,还是约定见面?
“此事先不要声张,尤其不要惊动庄里那些眼线。”苏莞泠快速道,“薛神医,您能确定这药粉混合的大致时间吗?”
“最多不超过两日。”薛神医笃定道,“再久,山中露水雾气重,痕迹就模糊了。”
两日内……时间很近。苏莞泠沉吟片刻:“今晚入夜后,我设法告诉侯爷。我们需得小心探查一番。另外,薛神医,近日庄内庄外,可还有别的异常?”
薛神医捻须思索:“异常么……倒有一件小事。负责采买的刘管事前日下山,回来说,京城最近似乎多了些生面孔,不少是走南闯北的商旅模样,但谈吐气度又不太像纯粹商人。市井间隐约有些流,说什么西南不太平,有悍匪出没,商路受阻之类的。哦,还有,听说京畿大营最近调动似乎比往常频繁些,但都是小股人马,不明去向。”
西南不太平?京畿大营异常调动?苏莞泠将这些信息与“墨痕”提到的“南疆线断,西南疑有变”,以及楚皓d之前信中提及墨染线索指向西南等消息串联起来,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正从西南方向缓缓收紧。
“我知道了,多谢薛神医。您也多加小心。”苏莞泠道。
薛神医点头离去。苏莞泠回到书房,将那截枯枝小心收好,心中已有了计较。她没有立刻告诉菱歌,怕这丫头关心则乱,也怕万一不是墨染,徒惹失望。
晚膳时,她寻了个由头,与萧予泽在院中散步,借着风声和流水声的掩护,将枯枝之事和薛神医的听闻低声告知。萧予泽听完,眸光深沉如夜。
“后山……标记……”他低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摩挲着那枚冰冷的玄铁匕首“幽影”,“若是墨染,他既已到附近,为何不直接现身?留下标记,是试探庄内是否安全,还是他自身不便露面?”
“或许两者皆有。”苏莞泠道,“皇庄内外眼线不少,他贸然现身风险太大。留下只有我们的人能看懂的标记,是最稳妥的方式。而且,薛神医说那药粉是两日内的痕迹,他可能还在附近观察等待。”
萧予泽点点头:“今夜我去看看。子时之后,庄内守卫会换班,有一炷香的空隙。我从西侧角门出去,那里林木最密,且有一个狗洞……早年巡视皇庄时记得,应未被堵死。”
“太危险了!”苏莞泠下意识反对,“万一有埋伏,或者那标记根本就是陷阱……”
“正因可能是陷阱,更需有人去探。”萧予泽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若是墨染,他可能急需援助。若是敌人,我们更需知道是谁在窥伺。放心,我会带上‘幽影’,也并非全无准备。你留在庄内,若有异动,立刻让薛神医和菱歌按我们之前商议的预案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