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寒来暑往。转眼间,西山皇庄的银杏叶黄了又落,落了又生,已是两度春秋。
西山脚下的“慈安堂”,如今已成了京畿一带颇有名声的善地。不仅原有的义诊、义学、收容功能愈发完善,规模扩大,苏莞泠更是在萧予泽的支持下,陆续增设了妇孺作坊、济贫药局,甚至尝试着引入了简单的纺织机械改良,让一些收容的妇人和半大孩子能凭手艺赚些工钱,补贴慈安堂用度之余,也让她们有了安身立命的一技之长。前来求医问药、送孩童入学、或是寻求短暂庇护的百姓络绎不绝,口碑日隆。“靖安侯夫人菩萨心肠”、“活观音”的名声,不仅在民间口口相传,甚至传入了不少士林清流的耳中,偶尔在文会诗社间,也有人赞一句“闺阁之中,有此胸襟,实属难得”。
萧予泽的“病”,在薛神医“精心调理”和西山“清静宜人”的环境下,也“偶有好转”,但据宫里偶尔派来探望的太医回禀,侯爷仍是“体虚气弱,需长期静养,不宜劳心劳力”。皇帝对此似乎颇为满意,赏赐的珍稀药材、滋补之物络绎不绝地送到西山,仿佛真是一位体恤臣下的仁君。萧予泽也乐得配合,大部分时间深居简出,或在庄内读书弈棋,或陪着苏莞泠在慈安堂走动,偶尔“强撑病体”进京谢恩,也是一副弱不禁风、说几句话便要咳喘的模样。朝中关于靖安侯的议论渐渐少了,这位曾一度搅动风云的年轻侯爷,似乎真的淡出了权力中心,成了富贵闲人。
这日,秋高气爽,慈安堂后院新建的晒药场上,摊晒着各类药材,药香混合着阳光的气息,沁人心脾。苏莞泠正与几位管事娘子核对秋季的物资账目,菱歌脚步轻快地走来,低声道:“夫人,侯爷让您回主院一趟,说是有客到访。”
苏莞泠微微一愣。这两年,他们夫妇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礼节往来和几个心腹,鲜少有客来访。尤其是西山这处,皇帝眼线遍布,等闲人更是不敢轻易登门。会是谁?
她交代完手头的事,理了理衣衫,带着菱歌回到主院。刚踏入书房外的小院,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道略显陌生、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爽朗的笑语声。
“子玉兄,你这日子过得,可真是神仙也不换啊!躲在这西山福地,美人在侧,行善积德,逍遥快活,倒叫我们这些在红尘里打滚的,好生羡慕!”
子玉,是萧予泽的表字,鲜少有人知晓,更少有人这般亲昵地称呼。
苏莞泠脚步微顿,推门而入。只见书房内,除了倚在窗边软榻上看书的萧予泽,还坐着一位身着靛蓝锦袍的男子,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俊朗,眉眼疏阔,带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洒脱不羁,正端着茶盏,笑吟吟地说着话。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苏莞泠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诚挚的笑意,起身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子玉兄常常挂在嘴边、才德兼备的嫂夫人了?在下江南白慕轩,冒昧来访,叨扰了。”
白慕轩?苏莞泠心中一动,迅速在记忆中搜寻。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是了,萧予泽曾提过,江南有几家大商号暗中与萧家旧部有些关联,其中以“白氏商行”最为紧要,主事之人似乎就叫做白慕轩,是萧父早年一位故交之后,对萧家一直心存感念,暗中多有照拂。扳倒刘相时,江南的一些银钱物资渠道,便是通过这位白大掌柜暗中运转。
“白大掌柜客气了,快请坐。”苏莞泠还了一礼,落落大方地走到萧予泽身旁的椅子坐下,微笑道,“常听夫君提起江南白掌柜乃商界翘楚,更是仗义君子,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白掌柜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白慕轩重新坐下,笑道:“嫂夫人过奖。什么翘楚,不过是个逐利的商人罢了。此番进京处理些生意上的琐事,想着许久未见子玉兄,心中挂念,便顺道过来瞧瞧。再者……”他笑容微敛,看向萧予泽,语气多了几分郑重,“也是受几位江南故旧所托,有些……‘土仪’,务必要亲手交到子玉兄手上。”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推向萧予泽。“故人风霜,物是人非。些微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子玉兄莫要推辞。”
萧予泽放下书卷,修长的手指抚过光滑的木盒表面,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抬眼看向白慕轩,平静道:“有劳白兄,也代我谢过江南诸位叔伯挂念。这两年,西山清净,倒也自在。江南……一切可好?”
“都好。”白慕轩点头,语气轻松,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生意照旧,风平浪静。只是近来,漕运上似乎有些不太平,偶尔有些宵小之辈,打着各色旗号滋扰,倒也不足为虑,已经打点妥当了。”
苏莞泠听出他话里有话。“漕运不太平”、“宵小之辈滋扰”,恐怕指的不仅是寻常水匪,更可能是某些势力对萧家暗桩的试探或清理。而“打点妥当”,则意味着江南的暗线依然稳固,甚至可能借此机会清理了一些不稳定因素。
“那就好。”萧予泽颔首,似乎对白慕轩的能力颇为信任,“辛苦白兄。既然来了,便在庄上多住几日,西山秋色尚可一观,也让内子尽尽地主之谊。”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白慕轩笑着应下,又闲聊了些江南风物、京城趣闻,气氛融洽。他语风趣,见识广博,对苏莞泠主持的慈善堂也颇多赞誉,甚至主动提出,下次商队北上,可多带些江南特产药材或布匹,以成本价供给慈安堂,也算他一份心意。
苏莞泠自然感激应下。她知道,这不仅是生意,更是白慕轩代表江南势力,对他们夫妇的一种支持和表态。萧予泽虽然看似退隐,但萧家昔年的人脉和底蕴,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在以另一种方式,更深地扎根、蔓延。
白慕轩在西山住了三日,与萧予泽或对弈,或品茗,或漫步山间,相谈甚欢。苏莞泠则安排人精心招待,宾主尽欢。临行前,白慕轩私下又交给萧予泽一封火漆密信,低声道:“子玉兄,西南那边,近来似乎也有些不太平。我们商队有伙计从那边回来,听到些风声,似乎有人在暗中打听十几年前的旧事,尤其是……关于一些特殊印记和信物。你与嫂夫人,还需多加小心。”
萧予泽眸光微凝,接过信,沉声道:“多谢白兄提醒,我会留意。”
送走白慕轩,书房内恢复了宁静。萧予泽打开那个紫檀木盒,里面并无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叠地契、房契、以及几家商号的干股凭证,涵盖了江南几处繁华城镇的铺面、田庄,还有运河沿岸的两处码头份额。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些产业位置关键,运营成熟,是极好的财源和消息渠道。这显然是江南那些感念萧家旧情的故交们,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萧予泽夫妇提供后盾。
“看来,江南的叔伯们,并未忘记萧家。”苏莞泠看着那些契书,轻声道。
“父亲当年待人以诚,广结善缘。有些情分,经得起时间。”萧予泽将木盒收起,又拆开那封密信。信是墨染用特殊药水写就,需以火微烘方能显形。信上字迹简略,却让萧予泽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