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喝了半瓶了。
酒意上头,脑子却不糊涂,反而比平时更清醒。
清醒地记得她坐在宋淮车里的样子,解开安全带的动作那么自然,跟他说话的语气那么熟稔,没有半点面对陌生人的拘谨。
她叫他“宋大夫”,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
薛允晟又灌了一口酒,酸涩的味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然后他站起身,脚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书房的门开了,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宋双喜睡得很沉。
他在床边坐下来,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她的脸。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不像白天,总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指尖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他想起毕业后第一次见她。
她很有天赋,毕业不过几年,她的名字就在圈子里如雷贯耳,出过爆款,有自己的工作室。
他很喜欢她工作时认真的样子,给她送过不少的礼物,但怕她心里有负担,都是匿名的那种,让人直接送到她工作室。
但不管是花,还是包包,还是其他的东西,她都一件没收,全都退了回来,附了一张便签:“谢谢厚爱,不必破费。”
后来她本来要合作的剧本被抢,因为工作室不给力,后来她气的干脆出来单干,带着两个徒弟。
再后来,他听说她的工作室在招新人,咬咬牙,用了个假身份投了简历。
不是存心想骗她,而是他进办法也没办法接近她,又怕她知道他就是那个“抢了她剧本”的资本方的编剧。
用了假身份后,他如愿以偿进了她的工作室。第一次开会,她坐在主位上,低头翻他的简历,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答得磕磕巴巴。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欢迎”。
那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后来他们越来越熟。她会在深夜改稿的时候给他发消息,问他“这个情节你觉得怎么样”;她会在他交稿之后认真写批注,比他大学导师还细致;
她会记得他喜欢的咖啡口味,偶尔让采莲多带一杯。
结果,还没等他正经告白,就出了意外。
“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自己不应该骗你。不应该用假身份接近你。我应该光明正大跟你告白的。可是你一点机会都没给我呀。我们同一个学校那么久,给你送了那么多礼物,你一件都不肯收……”
他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声音闷闷的:“但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也很佩服你的才华。加入你的工作室也是认真的。一开始我想跟你接触,但你听说我前一个剧本就是你被抢走的那个,就无情地拒绝了我的合作。我才不得已,用假身份冒充新人编剧的。”
他又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眼泪:“后来资本搞事,剧本一改再改。我好几次都想跟你坦白,但每次都刚好被打断。”
他掰着手指头数:“你一个人喝闷酒那次,我刚想说,采莲就来了。茶水间那次,我刚想说,裴娇来送奶茶了。你生日那次,我刚想敬酒说点什么,就被打断了。写完大结局那次,你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后来……”
他说不下去了。
他哭了很久,哭得像个孩子。
那些藏在心底的话,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秘密,那些年的忐忑、犹豫、患得患失,全都借着酒意倾泻而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