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人员愣住了,看向拍卖行的负责人。
负责人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砂纸很快送到。那是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极细水砂纸,通常用于精密仪器的抛光打磨。
赵志峰将花瓶轻轻倒置,露出底足。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用手指在底足表面缓缓摩挲。那里的釉面有一层微微发黄的旧色包浆,均匀而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他的指尖,感受到了灵眸视野里那道细微的“断层”。
他把砂纸贴在底足边缘,开始轻轻打磨。
一圈。
两圈。
三圈。
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周连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制止,却突然怔住,满脸不可思议。
在砂纸磨过的地方,那层均匀的旧色包浆下,露出了一小片截然不同的釉面。
那釉面莹白如脂,温润如玉,与周围的民国仿釉呈现出鲜明对比。
更惊人的是,釉面上,露出半个青花篆字。
“乾”。
赵志峰没有停。他换了个角度,继续打磨。
“隆”。
然后是“年”。
最后是“制”。
“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工工整整,笔力遒劲。
那层蒙蔽了所有人眼睛的老污垢,被一点点剥离,露出尘封两百多年的真相。
周连猛地俯身,几乎是把脸贴在了花瓶底足上。
他的呼吸停了。
他的心跳也停了。
“这是……”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这是乾隆官窑……真正的乾隆官窑……”
他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抚摸那行款识。青花发色纯正,深入胎骨;篆法规整严谨,是乾隆早期典型的唐英督陶时期的风格。
他把花瓶翻转过来,重新审视器身。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是浮艳的民国彩料。
他看到的是――
釉面下隐隐透出的蛤蜊光。那是百年岁月才能凝成的虹彩。
画工繁而不乱,每一朵花都有自己的姿态,每一片叶都有自己的向背。
胎骨入手沉实,叩之音清而韵长。
“百花不露地……”周连喃喃道,“这是乾隆朝御窑厂为宫廷特制的‘百花图’系列,工艺繁复,烧造难度极高,存世极少……”
他抬起头,看向赵志峰,眼神里有震撼,有困惑,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折服:
“但为什么……为什么底足要加一层仿款?这分明是真品!”
赵志峰放下砂纸,擦了擦指尖的白屑。
“因为带出去的宫人,怕被人认出是宫中之物。”他说,“这件花瓶烧造于乾隆三十年左右,正是清宫瓷器大量外流的时期。宫人偷运出宫时,在真款上加了一层特制的仿古釉,又做旧包浆,伪装成普通民窑器。这样,即使被查到,也攀扯不到宫里。”
他顿了顿:“这种做法,在当年不算罕见。故宫藏品中,有多件器物都保留着这种‘双层款’的痕迹。只是很多人以为是后世添款,没有深究。”
周连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查看那圈新露出的款识边缘。那层后加的仿古釉,打磨得极其精细,若非刻意刮除,肉眼根本看不出破绽。
他终于放下了放大镜。
“这件花瓶……”他声音沙哑,“胎、釉、彩、工、款,无一不精。是乾隆官窑上品。”
他深吸一口气:
“市场估价,1200万到1500万。”
沈万山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只花瓶,盯着那行青花款识,盯着赵志峰平静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