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车间的王秀,我爹是老王,前阵子……前阵子被厂里辞退的那个。”
李建国心里一动,老王就是被马致远栽赃偷面粉的门卫。
听说他回老家后一病不起,咳嗽得厉害,没想到他女儿来找自己。
他侧身让她进来,宿舍太小,只能让她坐在床沿,床板发出“吱呀”一声响,像在叹气。
“有事吗?”
王秀打开布包,里面是个铁皮罐头,罐头是空的,标签被磨掉了大半,露出银灰色的铁皮。
里面装着的不是食物,而是一卷胶卷和几张纸条,用橡皮筋捆着,橡皮筋已经有点松了。
“这是我爹让我交给您的。”
她的眼圈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罐头盒上,发出“嗒嗒”的声,像滴在心上。
“他说您是好人,能帮他洗清冤屈。这些是他偷偷记下来的,马致远每次倒卖仓库物资的时间和数量,一笔一笔都记着。”
李建国拿起纸条,纸张有点黄,边缘发脆,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笔画用力不均,有的地方墨水浓,有的地方淡,却记录得清清楚楚:
3月5日,细布两匹,送县领导(黑色轿车,牌照末尾是36);
4月12日,棉花十斤,给张主任(公社食堂,傍晚用自行车拉走);
5月8日,棉纱三捆,卖给黑市(东头窑厂,戴帽子的男人收的);
……
最后一行写着:5月20日,高粱杂面一批,去向不明(后听马主任说给了张主任,让处理给“特殊人”)。
“你爹怎么会有这些?”
李建国的手有些发抖,指腹划过那些字迹,能感觉到纸的粗糙。
这些记录太重要了,能和他手里的证据对上,像两把钥匙,能一起打开真相的锁。
“我爹晚上在仓库巡逻,看到好几次马主任带人来拉东西,鬼鬼祟祟的。”
王秀抹了把眼泪,手背都擦红了,带着点疼,“他就偷偷记在烟盒纸上,藏在巡逻用的手电筒里,怕被人发现。”
“他说本来不想多管闲事,怕惹祸上身。可被辞退那天,躲在墙角听到马主任跟张主任打电话,说要把这批杂面处理给公社,还说‘就算吃死人也没人敢查’,我爹气不过,就……”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寒风里的芦苇。
李建国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指节泛白。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收集证据,公道自在人心,总有眼睛在看着,总有良心在记着。
他突然明白,马致远的嚣张背后,藏着多少人的隐忍和愤怒,像埋在地下的火种,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燎原。
“你先回去,告诉你爹,我一定会想办法,不会让他白白受委屈,一定让马致远付出代价。”
他把胶卷和纸条锁进木箱,箱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上面有个破洞,用铁皮补着,锈迹斑斑的,像块不起眼的废铁。
“最近别再来找我,不安全,马致远的人在盯着我,说不定也盯着你家。”
王秀点点头,站起来要走,裤脚沾着点泥,是从乡下赶来时蹭的。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说:“我爹说,要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就让我把这些交给县纪委,他说邪不压正,天总会亮的。”
李建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那背影很瘦,却挺得很直,像株倔强的野草。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