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朝着公社的方向走去。

脚印越来越远，渐渐连成一条线。

远远地，能听见安琦和初夏的歌声：“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烟在新建的住房上飘荡，小河在美丽的村庄旁流淌……”

歌声裹着雪沫子，飘得很远，像是在告诉这片土地，春天不远了，希望也不远了。

队伍往公社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雪又下了起来。

不是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小针扎，疼得人不住缩脖子。

李向南怀里裹着春妮，右手紧紧捂着大衣领口，左手托着孩子的屁股，生怕风灌进去。

他低头看了眼春妮，小丫头的脸埋在灰布大衣里，只露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偷偷盯着路边的树挂――那些树挂裹着雪，像开了满树的银花，好看得很。

李向南心里软乎乎的，又把大衣往春妮身上拢了拢：可别冻着孩子，一会儿坐拖拉机更冷，得把孩子裹严实点。

裤脚沾的薄雪，走一步就冻硬一点，到后来硬邦邦的，像绑了两块小木板，甩都甩不掉。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得老远。

安琦跟在后面，怀里抱着李向南熬夜写的歌谱，用一块蓝布包得严严实实，手指捏着布包的边角，指节都有点发白。

她心里直打鼓：这歌谱可千万不能掉，也不能湿，要是搞砸了，可对不起向南哥熬夜的功夫，也对不起大家排练这么久。

刘兵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数人数，嘴里还念叨：“都跟上啊，别落下人！”

他心里盘算着：今天可是县里的汇演，咱双桥公社不能掉链子，人先得齐整，一会儿到公社还得核对节目，可千万别出岔子。

到公社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在等了。

拎着快板的老周，是公社里的老文艺骨干，这会儿正把快板在手里搓来搓去，竹板碰撞出“哒哒”的轻响，嘴里还小声念着词：“打竹板，响连天，咱公社的好事说不完……”

他心里有点慌：年纪大了，记性不如从前，可别到台上忘词，那可就丢人了。

抱着彩绸的小芳，是公社小学的老师，穿了件新买的碎花棉袄，把红绸子裹在棉袄里，怕冻硬了不好甩。

她一边跺脚取暖，一边摸彩绸的边角：这彩绸是公社特意扯的新布，要是冻僵了，跳舞的时候甩不开，可就不好看了。

还有几个年轻小伙子，正围着一个搪瓷缸子，轮流喝里面的热水――那是公社食堂烧的，装在缸子里，用棉袄裹着，还带着点热气。

刘兵刚走到门口，李建国就从公社办公室里出来了。

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节目单，纸边都磨得起毛了，手指在“双桥公社”那几个字上反复蹭着，脸色有点不太好。

刘兵赶紧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胳膊：“建国，咋了？脸色这么差，是冻着了？”

李建国赶紧把节目单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有点发紧：“没事，就是有点冷，刚在办公室整理节目单，没顾上烤火。”

他心里其实在想：杨秀云刚才托人带了话，让他到县城后去胡同里见，可今天是汇演，要是被人看见，可怎么收场？

刘兵没多想，只当他是冻的，指了指身后的人：“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一会儿拖拉机来了就走，你再核对核对节目，别漏了谁。”

李建国“嗯”了一声，眼神却飘向了通往县城的路，心里七上八下的。

没等多久，两辆东方红拖拉机就突突地开过来了。

车斗里铺着厚厚的稻草，是公社食堂早上刚从仓库里搬出来的，还带着点麦秸秆的清香，稻草中间放着两个搪瓷热水壶，是给大家路上喝的。

刘兵先爬上车斗，踩得稻草“沙沙”响，他回头伸手拉人：“快上来！雪越下越大了，别磨蹭，早到县城早准备！”

付小龙第一个跳上去，动作麻利，还不忘回身拉安琦：“安琦姐，小心点，车帮上有冰，滑得很！”

安琦抱着歌谱，小心翼翼地踩着车帮往上爬，脚刚沾到稻草就松了口气。

她把歌谱放在腿边，用棉袄盖着，心里念着：千万别摔着，歌谱不能湿，一会儿到县城还得跟周叔对伴奏呢。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