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那时候刚满二十岁，跟着李向南在厂里学了一年多，从生产调度到经销商谈判，都做得有模有样。

上次济南的经销商要压价，说“七毛五太贵，七毛就行”，李强没答应，他坐在经销商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原料成本表，一条一条跟经销商算。

“咱们的面用的是章丘的一等粉，一斤比普通粉贵两分。”

“火腿肠用的是当天的鲜肉，一斤比冻肉贵一毛，七毛五真的没赚多少，要是再降价，就得偷工减料，咱们桃源不做那种事。”

经销商看着李强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成本表，最终还是同意了七毛五的价格。

这话传到李向南耳朵里，他心里很满意。

儿子懂“实在”二字，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强接手后，成了桃源的“门面”。

接受采访时，他穿着父亲给买的本田大皇冠，黑色的车身亮得能照见人影，西装是灰色的，是李向南托人从上海买的，合身又挺括，他说话条理清晰，眼神坚定。

“桃源要做的，是让老百姓吃上好东西，让跟着咱们干的人有奔头。”

做慈善时，他带着面粉、花生油去敬老院，给老人们包饺子。

敬老院的张爷爷行动不便，李强就坐在他旁边，耐心地喂他吃饺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鲜得很，张爷爷吃得满脸笑容。

“小伙子，你真是个好人。”

出席重要场合时，他代表桃源签合同，跟地方政府谈合作，举手投足间有了几分李向南的影子。

年轻、帅气、有能力，还掌管着全国最大的食品公司，李强很快成了风头最劲的人物，无数少女把他当成白马王子，书信从全国各地寄到厂里，有的还夹着照片，照片上的姑娘笑得很腼腆，信里写满了爱慕。

有次李强把这些信拿给李向南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爸，你看这……”

李向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明你做得好，老百姓认可你。”

李向南看着儿子越来越成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1982年夏天，他跟李强谈了一次话，办公室的灯是十五瓦的白炽灯，昏黄的光洒在父子俩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强子，以后公司就交给你了，爸放心。”

李向南拍着儿子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李强心里发暖。

那是常年干活留下的，是父亲一辈子的印记。

“记住，不管做多大，都要实在――对老百姓实在，对职工实在，对老乡实在，别学那些眼里只有钱的人。”

李强攥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粗糙，却很有力，他用力点头。

“爸，我记住了，不会让您失望，也不会让大家失望。”

交代完公司的事，李向南就悄悄抽身了。

他没跟太多人说，只跟罗秋生、老王打了招呼，然后开着他那辆桑塔纳，回了老家绿水桃源。

按说，以他十多亿的身家，开桑塔纳确实有点掉价。

当时的万元户都开始买进口车了，比如丰田、日产，可他却不在乎。

“有个代步的就行，舒服。”

李向南跟初夏说过，可他给李强配的车，却是一辆价值近百万的本田大皇冠。

“强子是公司的门面，出去不能掉价，得有派头。”

1982年7月的一个午后，桑塔纳驶进了靠山屯。

村里的变化不大，很多房屋还是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土，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只有个别先富起来的人家，翻修了砖瓦房，房顶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在太阳下闪着光，是村里的稀罕物。

李向南开得慢，车轮轧过土路，扬起细细的尘土，像一层薄纱，路边的老乡们看见他，都停下手里的活，热情地打招呼。

“向南，回来了！”

罗大爷坐在老槐树下下棋，看见桑塔纳，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个磨得光滑的木头棋子。

那是他自己用枣木做的，下了十几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