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你爹临死前跟我说,要让你守着田,守着咱张家坳的根,你现在是要把根拔了?”
村支书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怒气。
“税的事我去跑,刘书记要是不给通融,我就坐在他办公室不走,我就不信他能看着咱村第一个个体户垮了!”
阿强这时已经把猪肉分成了好几块,用荷叶包着,递到每个人手里。
“这肉大家分着带回去,明天我跟村支书一起去公社,我就不信咱这么多人,还凑不齐九百块。”
他把最大的一块肉塞到李强怀里。
“拿着,给你家娃补补,这几天你都瘦脱形了。”
李强看着怀里沉甸甸的肉,荷叶上的肉香钻进鼻子里,他突然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马灯的火苗突然“噼啪”响了一下,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神情。
春妮手里攥着粗布,指节都泛了白。
高彩霞把馒头掰成小块,分给旁边的孩子。
李婶用围裙擦着手上的面粉,眼角的皱纹里都是关切。
村支书又点燃了一袋烟,烟圈在帐篷里慢慢散开,模糊了每个人的身影,却又把大家的心紧紧连在一起。
“这样,”李向南突然开口,打破了帐篷里的沉默。
“五千零三十二块,分两千给春妮买缝纫机,剩下的三千零三十二块,一千给李强缴税款,两千零三十二块留作桃源文化的流动资金,用来跑放映渠道。
这样两头都能顾上,虽然紧巴点,但能撑过去。”
他顿了顿,看向大家。
“阿强的猪不用急着卖,你的养猪场正需要资金周转。
村支书也不用去公社堵门,张科长那边我去说,当年拍《黄河谣》的时候,他欠我个人情。”
安初夏补充道。
“我已经跟县供销社的老王打好招呼了,他答应给李强的‘田埂牌’小米粥搞个专柜,位置就在供销社进门最显眼的地方,这样销量能上去,税款很快就能赚回来。
春妮的衬衣做好了,我也能通过外贸局的关系,联系下一批订单,咱们形成产业链,就不怕资金周转不开了。”
帐篷外突然传来狗叫声,是村里的大黄狗在欢迎晚归的人。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春妮把手里的粗布叠好,放进帆布包,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明天我就去周边村找绣娘们,把活分下去,保证按时交货。”
李强把怀里的肉递给旁边的狗剩。
“给王老师送去,他年纪大了,需要补补。”
阿强则拍着李向南的肩膀。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地区买缝纫机,我力气大,能帮你扛。”
李婶把最后一个馒头塞进李向南手里。
“路上吃,别饿着。”
村支书则把烟袋锅子收好,慢悠悠地说。
“明天我去公社打个招呼,就说咱村搞联合作坊,让他们多关照。”
马灯的火苗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地贴在帆布帐篷上,像一幅生动的群像画。
夜深了,乡亲们陆续散去,田埂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老槐树的沙沙声和马灯的火苗声。
李向南和安初夏蹲在磨盘边,把账本重新整理好,用麻绳捆结实。
“这样真的能行吗?”安初夏轻声问,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她眼底的担忧。
李向南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记账,指腹有些薄茧,却很温暖。
“能行,只要咱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
你看这老槐树,经历了多少风雨,不还是枝繁叶茂吗?
咱张家坳的人,就像这老槐树,根扎得深,再大的风浪也不怕。”
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快要亮了。
马灯的火苗渐渐小了下去,却依旧明亮,照亮了磨盘上的账本,也照亮了两人眼底的希望。
帐篷外的田埂上,露水开始凝结,打湿了青草,也打湿了泥土,空气中满是清新的草香和泥土的气息,那是希望的味道,是张家坳即将迎来丰收的味道。
张大毛在公社礼堂改的摄影棚里已经蹲了快三个小时,膝盖都麻得失去了知觉,可他连动都不想动。
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空胶片盒,有的是打开的,里面的黑色胶片卷成一团,像条死蛇。
有的还没开封,却印着“过期五年”的字样,是他昨天从县电影公司库房里翻出来的,用指甲一划,胶片就脆得掉渣。
“他娘的!”张大毛狠狠骂了一句,抓起一个空胶片盒往地上一摔,塑料盒“啪”地一声碎成了两半,碎片弹起来,差点划破他的裤腿。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