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墙壁,稳住摇晃的身体,目光紧紧盯着走廊尽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过来,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脚步有些匆忙。
他就是电影公司的王经理,据说以前是地区文工团的,不仅懂艺术,人还特别心软。
王经理看到蹲在门口的林默,皱了皱眉:“小伙子,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办公室的人说,你已经蹲了两天了,到底有啥急事?”
林默赶紧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得厉害:“王经理,我拍了部关于听障儿童的纪录片,特别真实,也特别打动人。
刘科长说审核通不过,您能不能看看?
就看十分钟也行,哪怕五分钟。”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透着无比恳切的光芒,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王经理是个老影迷,年轻的时候跑遍了地区的各个影院,对好片子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他看着林默怀里被棉絮裹得严实的木盒,又看了看他布满血丝却不肯放弃的眼睛,心里软了下来。
“行,跟我来放映室看看。”
王经理说着,推开了旁边放映室的门。
放映室里很暗,只有一束光线从放映机的镜头里射出来,打在前方的银幕上。
林默紧张地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看着王经理坐在椅子上,调整着坐姿。
当银幕上出现乐乐小小的身影,他戴着笨重的助听器,侧着耳朵,专注地听着老师说话的样子时,王经理原本放松的身体微微一僵,坐直了身子。
银幕上,乐乐正在练习发音。
老师拿着卡片,指着上面的“妈妈”两个字,一遍遍地教他。
乐乐的嘴唇努力地模仿着老师的形状,发出的声音却很奇怪,像漏气的风箱。
他不气馁,一遍又一遍地练,直到嗓子沙哑,才喝口水歇一会儿。
当他终于清晰地喊出“妈妈”,电话那头的妈妈哭成泪人,乐乐也抱着助听器,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王经理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镜头一转,来到了钢琴前。
乐乐的手指放在琴键上,有些犹豫,妈妈在旁边用手语鼓励他。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第一个键,音符有些生硬,却格外清晰。
他一遍又一遍地练习,手指磨出了茧子,就用创可贴包上继续练。
当完整的《小星星》旋律从钢琴里流淌出来时,乐乐的眼里迸出了泪水,他转过头,对着镜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放映室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王经理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对林默说:“这片子好啊,太有温度了,有真情实感,比那些摆拍的劳模片强多了。
现在国家正提倡关爱残障人士,建设精神文明,这片子刚好契合这个方向,怎么会通不过审核?”
林默激动得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的木盒上。
王经理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做得对,真实的故事最有力量。
这片子我批准通过了!
不仅通过,我还帮你申请‘公益放映’的名额,让地区的流动电影队带着片子去各个学校、乡镇免费放映,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孩子的故事。”
他走到放映室门口,对着外面喊:“小张,去把刘科长叫过来!”
刘科长很快就来了,看到王经理严肃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王经理把审核意见表放在他面前:“这片子我看过了,题材好,内容实,符合当前的宣传导向,你马上给办了审核手续。
以后审核片子,多关注内容本身,别总想着搞那些套路化的东西。”
刘科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拿起笔在审核意见表上签了字,递给林默的时候,语气有些不自然:“小林同志,刚才是我考虑不周,你别往心里去。”
林默接过审核通过的表格,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谢。
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是那些无声世界里的孩子,用他们的努力和坚持,赢来了被看见的机会。
走出电影公司的时候,阳光格外刺眼,林默眯起眼睛,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他抱着胶片盒,在路边的邮局停下,走进营业厅,对营业员说:“我要发一封电报,加急的。”
电报的收件人是张家坳的李向南,内容只有六个字:“片子过了,速告乐”。
他知道,李向南会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乐乐和他的妈妈。
从邮局出来,他买了两个热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
这是他两天来吃的第一顿热饭,包子的肉汁溅在嘴角,他都没来得及擦。
他骑着从朋友那儿借来的自行车,往张家坳赶。
路上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稻穗的清香,他忍不住张开嘴,大声喊了一句:“审核通过了!”
声音在田埂上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稻穗上的麻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