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水哗哗流淌,像是在为这热闹的村庄欢唱。
夕阳西下,把张家坳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向南站在田埂上,看着村里的烟囱升起袅袅炊烟,看着作坊里的灯光一盏盏亮起,看着孩子们在晒谷场上追逐嬉戏。
他想起1982年刚到村里时的荒凉,再看看现在的热闹,心里突然明白――所谓致富,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奔忙,而是一群人的守望。
所谓幸福,从来不是数字的增长,而是每个人脸上的笑容。
回到村部时,村部的灯泡已经亮了,春妮、李强、林默、阿强都在等着他。
桌上摆着刚熬好的小米粥,冒着热气。
旁边放着件新绣的锦旗,“共同致富”四个金字在灯光下闪着光。
“李书记,”李强给李向南盛了碗粥,“咱商量好了,领奖那天,都穿新做的衣服,春妮给每人绣了朵稻穗,代表咱张家坳的根。”
春妮拿起一件中山装,领口绣着朵小小的稻穗,金黄的丝线在灯光下闪着光:“这是给你的,李书记。
没有你牵头,咱这些人还在各自为战呢。”
林默也凑过来说:“我把拍电影的设备都准备好了,领奖的时候,把咱张家坳的故事拍下来,做成纪录片,让更多人知道,农村人也能靠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
李向南端着碗小米粥,粥香混着绣线的味道,钻进鼻子里,暖得他心里发颤。
他看着眼前的乡亲们,看着桌上的锦旗,看着窗外热闹的村庄,突然觉得,这碗小米粥,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
这账本上的数字,比任何荣誉都珍贵。
下个月去地区领奖的那天,张家坳的代表们穿着新衣服,胸前绣着金黄的稻穗,站在领奖台上。
当李向南接过“优秀乡镇企业家”的奖牌时,他举着奖牌,对台下的记者和代表们说:“这奖牌属于张家坳的每一个人。
致富的路没有捷径,就是手拉手,心连心,一起干。
只要乡亲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偏的山村,也能走出宽敞的致富路!”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春妮、李强他们都红了眼睛。
林默举着摄影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他知道,这将是他下一部纪录片里,最动人的镜头――不是奖牌的光芒,不是领导的赞扬,而是一群庄稼人,用双手和汗水,绣出来的、算出来的、干出来的,属于自己的致富故事。
回到张家坳时,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满了乡亲。
孩子们举着小红旗,妇女们端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男人们扛着刚收获的稻穗。
李向南把奖牌挂在村部的墙上,旁边是春妮绣的“共同致富”锦旗。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奖牌和锦旗都闪着光,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像开了花一样。
1986年的芒种刚过,张家坳的田埂被晒得发烫,泥土里混着新麦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
张大毛的电影剧组就扎在村小学的操场上,绿色的帆布帐篷支起两顶,一台老旧的摄影机摆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镜头正对着刷着白灰的教室――这里要拍一场老教师课堂晕倒的戏,也是整部乡村教育题材纪录片的核心片段。
可这核心片段,偏偏卡了三天。
“停!”张大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手里的场记板往地上一磕,木牌子上“师生情”三个字被震得发颤。
他绕着拍摄场地转圈,军绿色的裤子上沾着泥点,额头上的汗顺着胡茬往下滴,砸在晒得发硬的地面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你们是哭丧还是唱戏呢?”他指着几个小演员,语气里带着急火,“王老师晕倒了,你们是学生,不是看客!
哭啊,拿出点真情实感来!”
几个孩子缩着脖子,互相看了看,最小的虎头还吸了吸鼻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刚才扮演老教师的演员刚捂胸口,他就想起昨天阿强家的猪拱了菜地,忍不住笑场了。
“张导,我、我哭不出来。”虎头攥着衣角,声音细细的,“我没见过老师晕倒,不知道该咋哭。”
其他孩子也跟着点头。
这些孩子都是从村里选的,最大的不过十二岁,最小的虎头才七岁,平时在田埂上疯跑惯了,对着镜头要么浑身僵硬,要么就忍不住打闹。
之前拍上课的戏还算顺利,可一到哭戏,就全露了怯――有的挤着眼眶硬挤泪,挤出的全是白眼。
有的干脆用手抹脸假装哭,手指缝里还透着笑。
副导演递过来一瓶凉水,张大毛猛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哆嗦,火气却没下去。
这部片子是他跟地区教育局申请的专项经费,拍的是乡村教师的故事,原型就是张家坳的老教师王秀兰。
王老师在村里教了三十年书,送走了一茬又一茬学生,有的学生都成了爷爷,还带着孙子来上课。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张大毛蹲下身,尽量让语气缓和些,“王老师是为了给你们改作业,熬了三个通宵,才累晕倒的。
她平时最疼你们,下雨天背着你们过河,冬天把棉袄给你们穿,你们就这么无动于衷?”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又高了起来,“这片子要送到地区参赛,还要在各个学校放,你们这样,对得起王老师吗?”
孩子们被他说得低下头,虎头的眼圈有点红,却还是没掉泪。
张大毛看着他们,心里的火突然泄了――这些孩子没经历过,光靠他说,根本体会不到那种感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