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冬雪刚化尽,张家坳的田埂还冻得硬邦邦的,李强却在自家作坊后院支起了小桌,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遍遍地核对着账本。
粗布账本上的字迹被他用铅笔勾了又勾,“张厂长订单:每月五千斤小米,单价九毛五”这行字格外醒目。
他捏着算珠的手指关节泛白,算到最后一把,猛地把算盘一拍,珠子“噼啪”作响,惊得院角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跳开。
“他爹,咋了这是?”媳妇秀兰端着碗热粥走进来,见他脸涨得通红,还以为是算错了账。
李强一把抓过她的手按在账本上,声音都发颤:“你算,就这一笔订单,一年就是五千斤乘十二,再乘九毛五,整整五万七!”
光这一笔,就比去年全年的利润还高两万块!”
秀兰的眼睛瞬间亮了,粥碗都差点端不稳,热粥洒在手上都没察觉:“真、真的?那咱娃的学费、咱爹的药钱,可都不愁了!”
第二天一早,李强揣着新拟的供货协议,天不亮就蹬着自行车往县城赶。
雪水融化的泥路格外难走,自行车轮陷进泥坑好几次,他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协议。
到县食品厂时,张厂长正在办公室接待客户,见他这副模样,赶紧让通讯员倒了杯热水:“强子,你这是从泥里滚过来的?”
李强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把协议递过去:“张厂长,这是我拟的供货协议,上面写着每斤小米都经过筛选,杂质不超过0.5%,水分控制在13%以内,要是不合格,你随时退回来,我承担所有损失。”
张厂长翻看协议的手顿了顿,抬头打量他――眼前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眼神却格外坚定。
“我信你。”张厂长突然合上协议,从抽屉里拿出公章盖了上去,“去年你给我们供的小米,化验结果是全县最好的。”
你还是乡里的‘纳税先进户’,诚信经营的牌子就挂在你作坊门口,和你合作,我们放心。”
李强激动地握住张厂长的手,指腹的老茧蹭得对方手心发疼:“您放心,我李强要是掺一斤假,以后就再也不做粮食生意!”
那天晚上,李强包下了阿强的养猪场,请全村人吃杀猪菜。
打谷场上立起了四五个大铁锅,阿强亲自掌勺,猪肉、猪血、猪内脏切成大块扔进锅里,配上花椒、八角、桂皮,咕嘟咕嘟炖得软烂,油花浮在表面,香气飘满了整个夜空。
李婶带着妇女们蒸了红糖馒头和菜团子,孩子们围着锅边转,鼻尖冻得通红也不肯离开。
酒桌上,李强拎着自家酿的米酒,给每个乡亲都倒满粗瓷碗。
他站起身时,裤腿上的泥点还没洗干净,却引得全场安静下来。
“这碗酒,我先敬大家伙儿!”他高高举起碗,“当初建冷库,王老汉带病帮我挑砖,大柱媳妇放下吃奶的娃帮我运料,地区供销社给我批了便宜的制冷设备,没有大家,就没有这个冷库,更没有今天的订单!”
“这冷库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咱全村人的共同财产!”李强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以后谁家粮食没地方存,尽管往我这送,保管费一分不收。”
谁家急用钱,只要是正事,我李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绝不含糊!”
“强子说得好!”阿强“哐当”一声和他碰了碗,米酒洒在桌上都不在意,“咱张家坳就是一家人,当年我养猪赔了本,是你借我三千块翻身,现在该我帮你了!”
以后你的小米要运出去,我的卡车随你用!”
王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的碗都在抖:“强子是咱看着长大的,有良心,跟着他干,咱放心!”
乡亲们纷纷站起来,粗瓷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温暖。
月光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映着满是笑意的脸庞,也映着远处冷库门口那盏亮着的红灯――那是张家坳的希望之光,也是乡亲们心照不宣的约定。
春风渐暖时,田埂上的草芽冒出了嫩绿,蒲公英的黄花星星点点散在田边。
春妮的“桃源服装加工厂”里,缝纫机的“哒哒”声比往常更密集,却突然被一阵愁眉苦脸的议论声打断。
“这小兔子的耳朵咋绣都硬邦邦的,一点都不像活的。”翠儿把手里的演出服往桌上一扔,指尖扎出的血珠还没擦干净,“幼儿园的娃娃穿这个,肯定会笑我们手艺差。”
秀莲也叹了口气,她面前的小鸭子演出服摊在桌上,绣好的鸭子嘴巴歪歪扭扭,活像个三角形:“我娘教我绣了二十年花草,从没绣过这些活物,针脚都不知道往哪落。”
春妮拿起这些半成品,眉头拧成了疙瘩――地区幼儿园订了三百套六一演出服,要求绣上小动物图案,交货期只有一个月,要是完不成,不仅要赔违约金,“桃源绣”的名声也会受影响。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时,刚给张大毛送完洗好的摄影服的高彩霞走了进来。
她看到桌上堆着的样图和半成品,拿起一张小兔子图案看了看:“我有办法。”
她快步走到桌边,从春妮的针线篮里抽出纸笔,“上次我去幼儿园给乐乐送衣服,见孩子们画的小动物都圆滚滚的,脑袋大、眼睛亮,特别可爱,咱们就照着那个感觉来。”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不过几分钟,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就出现在纸上――长耳朵耷拉着,顶端还绣着几缕绒毛,圆眼睛用黑丝线勾勒,鼻尖点着一点粉红,脖子上还系着个小小的蝴蝶结,活灵活现。
春妮凑过去,眼睛瞬间亮了:“彩霞,你画得比商场里卖的图案还招人喜欢!”
“孩子们就爱这种简单讨喜的样子,太复杂反而不贴近他们。”高彩霞又接连画了小鸭子、小熊、小松鼠,每个小动物都憨态可掬,小鸭子的扁嘴巴微微张开,小熊的爪子肉嘟嘟的,小松鼠抱着松果的样子格外俏皮。
春妮盯着图案,连夜改成刺绣花样:小兔子耳朵用“绒毛绣”,选粗一点的绒线一层一层叠绣。
小鸭子嘴巴用“盘金绣”,用金线勾勒轮廓,显得鲜亮立体。
小熊的爪子则用“打籽绣”,做出毛茸茸的质感。
第二天一早,春妮把改好的花样贴在车间墙上,绣娘们都围了过来。
翠儿盯着小兔子的耳朵花样,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春妮绣的样品:“这绒线叠在一起,真的像兔子毛一样软乎乎的。”
她拿起针线,学着春妮的样子,把绒线穿进针孔,先在布上定好轮廓,再一针一针往上叠绣,虽然一开始针脚有些乱,但绣着绣着就找到了感觉,不到中午就绣出了一只像模像样的兔子耳朵。
秀莲则专攻小鸭子,她把金线绕在针上,按照花样慢慢盘绣,手指被金线勒出了红印也不吭声。
高彩霞在车间里巡回指导,看到翠儿的针脚太密,就帮她调整丝线的松紧。
发现秀莲的金线盘得歪了,就握着她的手重新示范。
她还把自己攒的彩色绒线都拿了出来,分给绣娘们:“这些线颜色亮,绣出来的小动物更讨娃喜欢。”
订单完成那天,地区幼儿园的王园长带着三个老师亲自来取货。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