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深秋,地区电视台的演播厅里灯火通明。
林默攥着冰凉的钢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视线紧紧锁在监控屏幕上――他耗时八个月拍摄的纪录片《指尖的旋律》,正在黄金时段首播。
屏幕上,乐乐戴着助听器,小拳头攥着琴键的模样刚一出现,林默的心跳就漏了半拍,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后清晨,第一次听见乐乐弹出完整旋律的瞬间。
纪录片的开篇没有激昂的配乐,只有特教学校清晨的寂静。
阳光透过雾蒙蒙的窗户,洒在积着薄尘的琴键上,乐乐的小脚印在水泥地上踩出浅痕,他试探着触摸琴身的镜头,被林默用慢镜头放大,琴身的震动透过画面仿佛都能传递到观众指尖。
当周曼老师说出“听障孩子能通过震动感受音乐”时,林默注意到演播厅后排有位观众悄悄抹了眼泪。
片子里最动人的片段,是乐乐练琴受挫的那个黄昏。
他把脸埋在琴凳上,助听器的电线耷拉在地上,林默没有上前安慰,只是用镜头记录下高彩霞悄悄放在窗台上的热馒头,以及周老师在琴谱上画的小星星。
当乐乐最终在月光下弹出《小星星》时,演播厅里响起了细碎的抽泣声,与屏幕里孩子们的掌声交织在一起。
播出结束的钟声刚响,电视台的热线电话就被打爆了。
林默跟着导播跑进值班室,只见五部电话此起彼伏地响着,接线员的声音都带着哽咽:“您别急,特教学校的地址我记下来了,明天一早就帮您把捐赠的钢琴教材送过去”“您想资助乐乐?我马上帮您联系他的班主任”“我们会把所有捐款明细公示,保证每一分钱都用在孩子身上”。
一位来自矿区的退休工人在电话里说:“我孙子也是听障孩子,以前总觉得他这辈子都没法感受音乐,现在看了片子才知道,他也能有自己的‘指尖旋律’。
明天我就带他去学钢琴,就算砸锅卖铁也支持他。”
还有位做乐器生意的老板,直接表示要捐赠十台电子琴:“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同情,是机会,我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凌晨一点,林默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刚推开房门,就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是电视台门卫大爷留的:“小林同志,有位大姐冒着雨送来一筐毛线,说要给孩子们织手套,让我务必转交给你。”
筐子上还放着张字条,字迹娟秀:“看了片子想起我过世的女儿,她也爱弹琴。
这些毛线织成手套,孩子们练琴就不会冻手了。”
第二天一早,林默带着满车的捐赠物资赶往特教学校。
车刚停在门口,就看见乐乐和十几个孩子站在寒风里,手里举着用彩纸做的牌子,上面写着“谢谢林老师”“我们爱音乐”。
乐乐跑过来,把一幅画递给他,画上是一架歪歪扭扭的钢琴,钢琴旁的小人戴着助听器,头顶有个大大的太阳。
“林老师,太阳就是你,”乐乐用不太清晰的发音说,“你给我们带来了光。”
县残联的王理事长也赶来了,他紧紧握住林默的手,眼眶通红:“小林啊,你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以前我们天天跑部门申请资金,都没这么大效果。
现在好了,企业要捐设备,家长要送孩子来上学,连地区教育局都表态要扩建特教学校,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林默笑着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孩子们的努力打动了大家。”
他看着操场上孩子们围着新钢琴欢呼的身影,突然明白,自己的电影梦从来都不是孤芳自赏的艺术追求,而是像一根纽带,把这些孩子的音乐梦、乡亲们的期盼,都紧紧连在了一起。
就像李向南说的,文艺作品要有温度,而这份温度,正是来自最真实的生活与最纯粹的爱。
一周后,林默收到了一封来自特教学校的信,信封上的邮票是乐乐最喜欢的奥特曼图案,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乐乐亲手写的。
“林老师,”信里写道,“周老师说我进步很快,下个月要带我去地区参加钢琴比赛。
我会好好学钢琴,以后弹《致爱丽丝》给你听,还要弹给所有帮助我们的人听。”
林默把信贴在宿舍的墙上,和之前拍摄的胶片盒摆在一起,阳光照在信纸上,每个字都像在发光,温暖得让他鼻尖发酸。
林默的纪录片还在持续引发反响时,张家坳已经被另一股热闹的气息包裹――张大毛和高彩霞的婚礼,定在了农历十月初八,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日子。
消息一传开,全村人都动了起来,比自家办喜事还上心。
阿强是第一个主动请缨的。
他拉着自家最壮实的一头三百斤肥猪,在养猪场门口支起了大锅,喊上村里几个会杀猪的老把式,“嗷”的一声就开始忙活。
猪血接在大瓷盆里,撒上盐搅拌均匀。
猪肉分成肥瘦两部分,瘦肉要做红烧肉,肥肉炼猪油,猪内脏则用来炖杀猪菜。
“大毛是咱村的骄傲,他的婚礼必须风风光光的。”阿强手里的杀猪刀磨得锃亮,“这头猪我养了八个月,就是留着给大毛办喜事用的,保证香得让全村人都流口水。”
李婶则带着十几个绣娘,把春妮的服装加工厂当成了临时厨房。
和面的和面,发面的发面,蒸笼一层叠一层,从早到晚都冒着热气。
“红糖馒头要蒸得喧软,寓意小两口的日子甜甜蜜蜜。
糯米糕要加桂花蜜,象征着富贵吉祥。”李婶一边揉面一边念叨,手上的动作却不停,面团在她手里转着圈,很快就变成了一个个圆润的馒头,“我还得给新媳妇做碗‘子孙面’,面条要拉得长,鸡蛋要煮成双黄的,保准他们早生贵子。”
村支书老周带着二十几个年轻人,在村东头的稻田边搭帆布帐篷。
稻田刚收割完,金黄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正好当天然的背景。
帐篷搭得宽敞明亮,能容纳两百多人,四周挂起了红灯笼,灯笼上是高彩霞绣的牡丹图案,风吹过的时候,灯笼轻轻摇晃,牡丹像活过来一样。
“舞台就搭在老槐树下,”老周用粉笔在地上画着草图,“大毛是拍电影的,婚礼上得有个大屏幕,放他们俩的照片,让全村人都看看咱村的金童玉女。”
春妮的任务最特殊――给高彩霞做婚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