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情很好,嘴里还哼着小曲。她想着,检查完这批衬衣,就可以联系供销社,准备交货了。
可渐渐地,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了。原本放松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她坐在作坊的长桌前,把一件件成品衬衣摊开,逐件检查领口、袖口、刺绣图案和缝线。
突然,她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一件白色的绣花衬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这件衬衣上绣的牡丹图案,花瓣大小不一,有的花瓣绣得歪歪扭扭,像被风吹皱了的纸。边缘还有好几处跳线,长长的线头挂在外面,格外刺眼。针脚也格外粗糙,有的地方密得看不清纹路,有的地方疏得能看到底下的布料。
春妮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她放下这件衬衣,拿起下一件。
还是一样的问题。
刺绣的稻穗纹路杂乱无章,针脚歪歪扭扭。
再拿起一件。
丝线的颜色用错了,本该是粉色的花瓣,却绣成了红色。
春妮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她咬着牙,一件一件地检查下去。越查,心里越凉。
她把所有不合格的衬衣,都挑了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桌子上。
最后一数,数量不多不少,正好十五件。
这些衬衣,有的是刺绣图案歪斜,有的是针脚粗糙,有的是出现了明显的跳线、漏线,还有的甚至把丝线的颜色用错了。它们和旁边那些精致的成品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刺眼极了。
春妮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里的怒火。她的指尖,因为用力攥着拳头,变得有些发白。她的胸口,气得微微起伏。
这些不合格的衬衣,是谁绣的?
她明明反复强调,要仔细,要认真。她明明每天都检查,怎么会出现这样的问题?
春妮转头,看向旁边帮忙整理布料的学徒小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敏,你赶紧去,把所有绣娘都召集到作坊的院子里开会。”
小敏看着春妮严肃的脸色,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些不合格的衬衣,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问,立刻点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二十多个绣娘就都匆匆赶了过来。
她们有的刚到家,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针线筐;有的正在做饭,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有的甚至是从地里被喊回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土。
看到春妮站在院子中央,脸色阴沉得吓人,桌子上还摆着十几件衬衣,大家心里都咯噔一下,纷纷停下了脚步,互相交换着疑惑又紧张的眼神。
原本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等绣娘们都站整齐了,春妮拿起一件不合格的衬衣,举到大家面前。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愤怒,在院子里回荡:“姐妹们,大家都看看!这是咱们绣出来的东西吗?”
她把衬衣递到前排绣娘的手里,让大家轮流传看。
绣娘们接过衬衣,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图案,粗糙的针脚,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羞愧。她们低下头,不敢说话。
春妮的目光,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庞,声音越来越激动:“你们自己看看!这牡丹花瓣绣得大小不一,稻穗纹路杂乱无章,针脚粗糙得能塞进手指头!还有跳线、错色的情况!这样的衣服送到百货商场,人家能要吗?顾客看到这样的质量,还会相信咱们‘田埂绣’的招牌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眶,也有些发红。
“我之前反复跟大家强调,这次的订单关系到作坊的未来,关系到‘田埂绣’的名声!让大家一定要仔细、仔细、再仔细!”春妮的手,紧紧攥着那件不合格的衬衣,指节都泛了白,“可现在呢?出现了十五件不合格的成品!咱们‘田埂绣’的招牌,是大家用血汗换来的,不是用来这样糟蹋的!”
院子里,静得可怕。绣娘们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们能感受到春妮的失望,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愧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慢慢走了出来。
是王二婶。
她低着头,脸上带着羞愧的神色,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春妮,是我绣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王二婶的身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