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一直想成立一个听障儿童帮扶中心。
这个念头,最早是在他跟着李向南在张家坳做公益时萌生的。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暖风裹着油菜花的清香,漫过张家坳的田埂,把泥土的湿润气息也一并带了过来。
田埂边的蒲公英开得正盛,白色的绒球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粒种子脱离母体,乘着风飘向远方,像一个个小小的希望。
他跟着桃源文化的志愿者们,推着两辆装满文具和粮油的小推车,走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
小推车的轮子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着志愿者们轻快的脚步声,在寂静的乡村里格外清晰。
小路两旁的麦苗绿油油的,长得齐腰高,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微风拂过,麦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偶尔有几只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翅膀扇动间,带起细碎的花粉,落在志愿者们的衣袖上。
同行的志愿者里,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退休的教师,还有村里的年轻人,大家说说笑笑,眼里都带着对公益的热忱。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给村里的留守儿童送爱心物资。
张家坳地处山区,交通不便,很多年轻人都外出打工,留下老人和孩子守着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
这些留守儿童,大多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缺少父母的陪伴,生活上也多有不便。
桃源文化成立以来,就一直关注着村里的留守儿童,定期给他们送物资、辅导功课。
在村尾的一户人家,他见到了一个叫小花的小女孩。
那户人家的土坯房有些破旧,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砖缝里还长着几株瘦弱的小草。
院子里种着几棵枣树,枝桠上刚抽出嫩绿的新芽,像一个个小小的拳头,努力地向着阳光生长。
院角的柴火堆得高高的,旁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筐,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树叶。
小女孩梳着两条细细的辫子,辫子上系着褪色的红头绳,绳头已经有些磨损。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镶嵌在小小的脸蛋上,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同龄孩子应有的活泼与灵动。
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个布娃娃。
那个布娃娃已经很旧了,布料磨损得厉害,脸上的五官也模糊不清,可小花却攥得紧紧的,像是握着什么珍宝。
她不说话,也不跟其他孩子玩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其他孩子围着志愿者的小推车,叽叽喳喳地挑选着自己喜欢的文具,有的孩子拿起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有的孩子捧着崭新的笔记本爱不释手。
小花却只是抬着眼睛,默默地看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茫然,仿佛眼前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林默注意到了这个特殊的小女孩,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放缓了声音,轻声问旁边一位正在整理物资的老人:“大爷,那个小女孩是谁家的呀?怎么不跟其他孩子一起玩?”
老人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那是老王家的孙女小花,这孩子命苦啊。”
正说着,一个穿着朴素、面色憔悴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看到林默盯着小花看,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又带着难以掩饰的悲伤。
老人跟女人说了几句,女人点点头,走到林默面前,红着眼眶告诉林默,孩子两岁的时候发了一场高烧。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北风像野兽一样在窗外嘶吼,卷着雪花,把整个村庄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寒冷里。
小花突然发起了高烧,体温一路飙升到40c,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胡话。
夫妻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家里没有退烧药,村里的卫生室早就关了门。
丈夫二话不说,抱起小花就往屋外走,妻子也赶紧披上外套,跟在后面。
他们要去镇上的卫生院,距离村里有十几里山路,全是崎岖不平的土路。
山路崎岖,寒风刺骨,雪花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丈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怀里紧紧抱着小花,生怕冻着孩子;妻子在旁边扶着他,时不时地用袖子擦去小花脸上的雪花。
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卫生院。
医生赶紧给小花做了检查,说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烧,立刻进行了退烧治疗。
幸运的是,小花的烧终于退了下来,夫妻俩悬着的心刚放下,医生却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医生说孩子是病毒性感冒引发的高烧,虽然及时退烧了,却损伤了听神经,可能会影响听力。
夫妻俩当时就懵了,他们不敢相信,一场高烧竟然会给孩子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之后的日子里,小花的听力果然越来越差,慢慢的,就彻底失去了听力,连带着语能力也慢慢退化了。
以前那个爱说爱笑、会围着他们喊“爸爸妈妈”的小丫头,变得越来越沉默。
这些年,他们带着孩子跑了不少医院,从镇上的卫生院到市区的大医院,甚至还去了省城的专科医院。
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卖掉了家里值钱的东西,向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外债,却收效甚微。
每次从医院出来,夫妻俩都是满心的失望,看着孩子懵懂的眼神,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医生说,孩子的听力损伤已经不可逆,想要恢复语能力,只能靠长期的康复训练。
可康复训练的费用很高,一个月就要几千块,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农村家庭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们根本负担不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越来越沉默,把自己封闭在无声的世界里。
说着说着,小花妈妈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地说:“都怪我们没本事,没能给孩子治好病,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看着小花那双清澈却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睛,林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虽然家境不算富裕,但父母疼爱,能听着鸟儿的叫声醒来,能和小伙伴们大声说笑,能清晰地听到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声音。
可小花,才这么小的年纪,就永远失去了聆听世界的权利,这对她来说,太残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