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归来
我从井口爬出来时,浑身都在滴水。
不是井水,是黄泉水——那种阴冷刺骨、带着淡淡腥甜味的液体,正顺着我的头发、衣角往下淌。我趴在枯井边沿剧烈喘息,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动,像是在说:“娘亲,我们出来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掌心贴在肚子上。在那片温暖之下,能感觉到那截冰冷的青铜船蒿——“泉下钥”——正安静地躺在我的贴身口袋里,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阴气。
脑海里还在回荡着黄泉渡口那位摆渡人的话:
“你腹中灵胎,非门之匙,乃天之衡。”
“三百年前,天道崩碎,‘生’、‘死’、‘衡’三则逸散。‘生’则转世为你,‘死’则化为冥府根基,而‘衡’”
他当时看着我的腹部,眼神复杂得像在看着什么既危险又珍贵的东西。
“则选择了你的子宫,作为重临世间的容器。”
所以我不是怀了个灾星,而是怀着一线天地的希望?
这个认知让我想笑,又想哭。
我挣扎着站起身,环顾四周。这里是城南旧祠堂的后院,枯井就在那棵老槐树下。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惨白。
可我知道,这份安静是假的。
空气里有六股不同的气息在流动,像六条无形的毒蛇,潜伏在阴影里,吐着信子。
墨凌渊的鬼气最浓,冰冷、霸道,像要把整个院子都冻结。他一定就在附近,也许就在祠堂屋顶上,那双黑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看着我爬出井口,像看着猎物掉进陷阱。
南君寒的幽冥之气要淡一些,但更缠绵,像蛛网一样无处不在。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温柔又残忍,愧疚又贪婪。他想要我的孩子续命,却又在黄泉里为我挡了那一击。这个人我到底该怎么恨他?
萧景然的妖气最飘忽,像风一样捉摸不定。他可能在任何地方:墙头、树梢、甚至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以他的本事,完全做得到。这个人嘴里没一句真话,可偏偏在镜湖试炼的最后,他收手了。
封无赦的阴司法则气息最“正”,像一把标尺,量度着方圆百里的阴阳平衡。他一定接到消息了,带着他的阴差鬼卒,要把我这个“异数”抓回地府审判。
凤瑞麒我几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了。黄泉里那一缕残魂的指引,耗尽了最后的力量。他现在是彻底消散了,还是被南君寒的分魂彻底吞噬了?
我不敢想。
而第六股气息——
我猛地转身。
他就站在祠堂的阴影里,一身灰衣,半张白色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百里追魂。他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的腹部。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确认”。
确认胎儿还在。
确认我还活着。
确认计划可以继续。
“你拿到了‘泉下钥’。”他突然开口,声音平直得像尺子划过石板。
我下意识护住口袋:“你怎么知道?”
“黄泉的波动,瞒不过我。”他向前走了一步,灰衣下摆纹丝不动,“还差一样,‘心头血’。”
“我不会让你碰我的孩子。”我咬牙说。
百里追魂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我捕捉到了。
“我不是要伤害他。”他说,语气依旧没有波澜,“我是要确保他降生。在七月十五子时,在这个祠堂,顺利降生。”
“为什么?”我盯着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做这些?”
白色面具微微偏了偏,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回答。最终,他说:
“我受雇于人。”
“谁?”
“一个不希望天道彻底崩塌的存在。”